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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长篇小说)  第一回  凤凰涅槃

时间:2018-04-05 07:40:22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461278   评论:0

第一回   凤凰涅槃

 

我知道,我心里跟明镜似地知道这一点,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我已经闻到了身体里腐烂的味道,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声,看到死亡的阴影像一团乌云压过来。胸腔里的心脏犹如抹过脖子的公鸡,在做最后的抽搐和挣扎。它终于来了。来了。对此我昂然挺立,开怀大笑。因为任何的惊惧都不属于我,大青山上的岩石是我真实的写照。已经大大超出了原有的大限,除了对老天爷的慷慨心存感激之外,还有什么哀怨?此时唯一想做的,就是把我的一些经历讲出来,然后挥一挥手,直赴黄泉。不可否认,离开你们几个我最好最亲的朋友,是我唯一的痛苦。呜呜——,朋朋你想说什么,从你们悲伤的眼神儿里,从你们呜咽的声音里,我明白你们对我的留恋。你们问我有什么遗嘱啊,好吧,把下面的故事就当是我的遗嘱好了,我要说的话都在里面,就算是我最后送给你们的告别礼物。只要你们不嫌它啰嗦都行。一旦做完这些之后我会微笑着离去,不管是升入天堂还是坠入地狱,我都不在乎了。去哪里不关我的事,那是上帝的事。我只在意今生今世。在我的心里,生命中最后的几年光阴最为重要,就像每天都开出一朵鲜艳的花卉,长出一棵清香脱俗的兰草,它们长满了我的后花园,看上去是那么美不胜收,赏心悦目。

也许你们惊异于我面对大限时的这份从容。我的从容源于我的豁达及认命。假如说生命的历程就是一块投向苍穹的石子,那么我相信,我的石头虽然投得并不高远,但它划出的弧线却是异常美丽的,在它最后的一截那流线是那样的潇洒顺畅——犹如空中的海鸥俯冲进水里的一霎,水面兀地开出一朵雪白的水莲。我敢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幕。为此我为自己感到自豪,自豪得热泪盈眶。

我觉得我仿佛是驯服野马的好骑手,与虎狼为伍而不被伤害的驯兽师,是让毒蛇为我翩翩起舞的捕蛇人。

山村是如此的安静。在自在而静谧的王国里,我就是这里的国王。

蜡烛无声地燃烧着,火苗化开浓浓的黑暗。天上的半个纸月亮已经悬挂在了树梢,放射出圣洁而安详的银光。到底是清明的山里,繁星像盛夏的飞虫一样萦绕流动,像葡萄架上的葡萄一样密密麻麻。伸手可摘。近处的房屋和远处的山峦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面纱,叫人以为在仙境。

请记住这个时刻吧,我的朋友:在二零零八年的一个乍暖还寒的夜晚,在充满静谧的房子里,皇甫真乾盘腿坐在宽敞的土炕上,面对着你们开始了既漫长又短暂的讲述……

 

 

  ——,一个突如其来响如炸雷的喷嚏,终结了我长达七天七夜的昏迷,把我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后来我知道这一天是200672日的上午,再过几天就是我五十周岁的生日。五十年的时光,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只是一个微小的浪花,甚至连微小的浪花都算不上,只是一纹涟漪。由此说来,人比春生冬死的蚊虫强不了多少。可是对于个体的生命来说它就不同了,它是人的全部,世界的所有。我感谢老天爷的慷慨悲悯,又赏赐给自己了一些时光。如果你刨根问底地问为什么,我只能说也许阎王爷那天心情格外好,也许是他喝酒喝多了头脑一时糊涂。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你还得亲自去问他。说真的,这些天我受够了医院的折磨。除了每天输液打针不说,还要忍受刺鼻难闻的酒精和药味儿。那是一种咸拉吧唧酸不溜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味儿,简直无法描述。我睡在那里就如有头发丝子撩你的鼻子眼儿那般难受。我虽然一直有口说不出来,但是并不说明我感受不到。这也证明我并没有真死。另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噪音撞击你的耳膜,让你不得安生。脚步声、说话声与车轱辘碾在水泥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像是无数支鼓槌敲打着一张巨大的皮鼓。

我抽了抽鼻子慢慢睁开眼睑,那疼痛就像是撕开肉皮一样。朦胧的光里,四周围着破旧的白床单;房顶上的一条白蛇炫目如闪电。不断有各种各样的脸凑过来,伴随着五花八门的表情。我看见他们口腔里柔软的鲜红组织像打开的海蚌在蠕动。他们带来各种各样的味道:口臭味儿,洗发水混合着焗油味儿,臭汗味儿,甚至有女人的月经味儿。这些人里面有医院的大夫和护士,也有我的妻子和女儿。它们使我又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我的身体重似千斤,浑身像是散了架的钟表,什么也动不了。电线、输液管子布满全身,我看上去就像一只刚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章鱼。胸口上缠着很厚的绷带,任何的用力和大口喘气都会使胸部疼如刀割。为我动手术的胸科主任走上来俯身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听他说,好啊好啊,危险期已经过去啦,以后没甚大问题了。

你们要知道,我做的手术可是不平常。我的死而复生不但对自己有决定性的意义,同样在人类的医学史上有重大的意义。它使全世界患有心脏病的人,就是心上有毛病的亿万患者看到了希望。所以说它是一个福音,一个里程碑。不用多说你们也知道,世界上每年因为心脏不好报废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医院只能对它做些保守治疗或者做些修修补补的小手术,一直缺少突破性的起死回生的治疗。如若这次从我身上找到成功的经验,从此人们就再也不怕这种病了。所以我的心脏治疗的意义说多大都不为过。

 

为了把这件事交代清楚,我还得从我犯病住院说起。那天炎热的下午我从店里出来,骑着一辆电动车去火车站南面的联通收费厅缴电话费。不知道是不是全球温室效应的原因,刚六月份气温就达到三十五度了。这对于一个塞外城市并不多见,显得有些反常。话又说过来了,这年头什么不是反常。脚下的马路被烤得像沙漠一样绵软,两边的建筑物就像是一排排烤箱。旁边街口的皮条客龟缩在拱形门楼下的阴凉地里,像鬣狗一样觊觎着过往的行人。他们除了推销住宿还推销妓女,利用人们的淫欲搜刮他们的钱财。他们有如藏在城市耳朵里的污垢,永远清洗不干净。我刚走到世纪商场大厦附近,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中午我刚和庆伟喝了一些酒,还以为是酒精的作用呢。紧接着脑袋一阵空白,我摔倒在了地上就没了知觉。幸亏我在倒下去的一霎那凭着本能刹住了车子,人摔得并不严重,只是左脸颊和左小腿受了点外伤。当然这些都是以后才知道的。但是要命的并不在这里。路人开始以为我是一个醉鬼,并没有人管这件事,等后来发现我是犯了病以后就更没人管了。直到一个退休老人叫来120救护车,又通过翻看了手机里的信息通知了我的家人,我才被送进了医院——在这里我不得不说我还是幸运的。你们不知道每天大街上有多少和我同样情况的人,由于没有得到及时抢救而魂飞西天。我活到今天首先要感谢为我通风报信的热心人。他是我的第一个救命恩人,所以我特别感谢他,后来我出了院找到了他。

我得的是心梗。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心肌缺血,曾经做过一次修复手术。这一次心梗可以说非常危险。大夫说,我的心脏就像一个早就应该报废的发动机强行运转着,以后再靠维修是行不通了。我面临两种选择,一种是不治而亡;一种是死马当活马医,在短时间内做心脏移植手术,即把别人的心脏移植到我身上。但是这种危险性也很大,要靠运气,因为心脏移植手术在世界上尚处在试验阶段。家人商量了一下,说那就做换心手术吧。倒不是我妻子不心疼这笔昂贵的手术费,而是医院愿意免除一半的费用,只要答应他们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都不追究就行。就当在我身上做一次医学实验,权当我是一只大号的白鼠。瑞敏认为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要是全自付医疗费的话,我想也许情况是另一种样子。家里同意之后,医院就紧锣密鼓地做术前准备。可是事情并不顺利,又意外地出了岔子,就是这个意外把手术推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我活下来的希望也更是微乎其微。你们问什么意外?那意外就是为我找不到可用的心脏器官。你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我的情况又不允许再多耽搁时间,我的血压脉搏似有似无,大脑严重供氧不足,呼吸如游丝,随时随刻都可能死亡。胸科王主任眉头紧锁,苍白的脸上汗如雨下,口里一遍一遍地念叨着说:怎么办,怎么办啊!右手不住地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事情确实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本来他知道医院冷库里储存着一只心脏器官,可是前几天因为供电局检修电路停电,使得库房里的温度骤然增高,冰柜内从摄氏零下二十度上升到零上二十度,原有的那颗鲜红圆润的肉馒头以及肝啊肾啊都变成了褐色肉块,上面像捂坏的土豆一样结着霉斑,使人联想到屠宰场里的动物下水。打电话向本市的其他医院求助,(实际上能做这种手术的医院也就那么一二家),但是人家声称也没有备货。这些东西本来就是难得的缺货嘛。向外省市的医院求援吧,就算是空运怕是时间也来不及。在这种绝境下,在这种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胸科王主任对家人说,他倒有个建议,还可以叫院方免去所有的手术费。

 

值得在此说明的是王医生在这个领域有着傲人的地位和成就。他不但是本地区也是全国屈指可数的胸科权威之一,而且曾去日内瓦参加过几次世界同行业最高端的研讨会,并在会上用英文宣读了他的论文。他提出的一个的大胆设想曾引起与会者的激烈争论。那就是可以用动物的心脏代替人类的心脏移植到人的身上。这次他想借机在我身上做实验,验证他的设想。他的实验室里的冰箱里这几天正好有一只京巴狗的心脏可用,如果我同意的话,医院愿意免除所有的费用。这只京巴狗刚死每几天,是他们家邻居退休会计老张家的,前一天傍晚它上公园的路上被一辆小伙子开着路虎车撞在前轮下。狗血把五分之一的黑色轮胎染红了,地上也涂了一幅像红油漆一样的地图。当时它还没有死,用无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主人。它身体后半部全骨折了,像皮毛做的软口袋,前半部却毫发未损,毛光滑滑的放着金光。老张像疯了一样抱着它去他家找他想办法,但是狗的伤势太重了,还没等到他家就半路上断了气。王大夫要求把狗留下代为处理。老张悲伤地点了点头,流着眼泪离开了。王主任晚上把狗的尸体带到医院的实验室解剖了,把完好的心脏冷藏了起来,想以后做些研究用。他一直设想用一些动物的器官代替人类的器官以弥补人类器官的来源不足,为此还遭到一些环保主义者和伦理学家提的抗议。不过他认为他只是一个医生,首先为人类的健康长寿服务,伦理不是他考虑的范畴。他认为从技术层面上看也存在着很大的可能性。它们的排异性远远没有像人类想的那么严重,实际上它远小于人们的心理对之的排异程度。如果这次他能在我身上做手术,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不定会创造伟大的奇迹,摘取当年度的诺贝尔医学奖,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永载史册。

我在半昏迷中看见芮敏在手术单上签上了她的名字。“芮敏”二个字写的刚健有力,有棱有角。她松了口气。这几天她正为突如其来降临的灾祸而心焦,为今后不明了的结果悬着心,更为要花多少医疗费而心事重重,没想到医院会因为手术具有实验性质而把巨额费用一笔勾销。她心里轻松多了,眉头皱起的疙瘩平复了下去,脸色不再那么难看。平心而论,尽管她对丈夫一直心存怨气,但是她还是不愿意失去他。早晨她缓缓推着我的病床走向手术室。我的心情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能用五味杂陈、悲喜交加来形容,既满怀希望又充满绝望。到这时候只有听天由命了。

手术进行了一天的时间。从上午一直做到傍晚。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小护士双手端着一个搪瓷盘子出去了,大概是去向等在走廊里我的家人展示刚取下的心脏。我想它一定很像一个刚从破车上撤换下的化油器,扭曲变形,沾满油污。血糊糊的肉疙瘩,还从来没见过这个。想必芮敏看见这个东西后一定惊得的把眼镜掉在地上,弯倒腰要吐。云朵瞥了一眼就扭过脸再也不敢看。当我被从手术室推出来后就直接送到一间重症监护室里。以后几天里我一直昏迷不醒,大家对我是否能度过危险期说法不一。

 

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奇迹还是出现了,七天以后我醒了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重症监护室里继续接受观察和治疗。房间里有很多医疗设备,右面就是一台CCU监视器,上面显示着我的脉搏、呼吸、血压的情况。床头还伸过来一截像厨房煤气一样的胶皮管子,一直连接到我的鼻子眼。房顶的钩子上挂着液体,通过透明的塑料管把液体源源不断进入我的左脚踝上——护士说我手上的血管已经扎得快成了马蜂窝了,就换成脚踝。

我身体恢复得很快,简直可以用“飞快”二字来形容,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注入我的身体。就像玩具枪里新换了电池,八音盒拧满了发条。我很快就能下床走动了,要不是医生叫我循序渐进,我一刻也不愿意在床上呆着。我觉得从未像现在这么年轻和富有激情。我当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个谜团到了后来才解开。

我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思考。以前这个时候我会心情烦躁,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想去喧嚣热闹处消磨时光,浮在生活的表层,从不愿意享受孤独。但是现在不一样,我就像是一块石头沉在大海的深处,像一个探险者对人迹罕至的景色着迷。我的思维在天空遨游。我似乎对生命有了别样的体悟,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洞察。犹如被禅师点悟使我醍醐灌顶,思考的钻头穿透坚固的岩层,直达地核的中央。

 

这天上午妻子芮敏坐在靠床的一张椅子上,一边陪着我输抗身体排异的液体,一边打电话。她头上梳着盘发,瘦削的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薄如蝉翼的真丝套装,使她看上去像一根黑色的竹竿。她似乎一直都为有一副修长的身材而得意,特别是对她这种相貌上无优势的女人尤为重要。但是这种所谓的优势更多的是自恋造成的,是媒体的误导。我想大部分的成熟的男人对瘦骨伶仃、乳房扁平、臀部没肉的女人并没有多少兴趣。这就像农夫不会喜欢贫瘠的土地一个道理。可是不知道她出于无奈还是自恋的心理,一直抱守着愚蠢的想法。在她的身上天生有着固执、争强好胜的性格,这反映在他对待事业和家庭的各个方面。她不想落在别人的后面。由于心理嫉妒及不平衡积压了太多的怨气,为了不被气死或得肺气肿只好把火气撒在别人身上。当然外人是不敢随便得罪的,家里人也不是那一个人都行,最后只剩下了我。近些年我一直是她精神暴力的沙包,是她发泄不良情绪的垃圾桶。每天她都忙得要死,还要打很多很多的电话。有她打给别人的,也有人家打给她的。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很难想象她没有电话会是什么样子。她在安利公司做销售,同时还兼做别的业务,如保险公司的人身和车险业务,为一家陵园推销墓地。她伶牙俐齿,喜欢与人打交道,特别是有着不怕被人拒绝的顶级素质,天生是干销售的好手。事实上她确实业绩突出,不到两年,她就从一般销售人员做到了主任级别。她把自己的事业看得至高无上,身心上都很投入,一切都得为之让路。仿佛一个至虔至诚的天主教徒对待上帝一般。她的脑海里只有业绩和金钱,就像她来到人间只带了仅此唯一使命似的。就算是亲情、爱情也得让路。每当我出于关心劝她不要太累的时候,她不但不领情,反而还会招来一顿抱怨:还不是因为你废物挣不来大钱,我才不得不这样吗!你当我不知道打打麻将溜溜狗舒服啊?!她确实喜欢打麻将,只是平时顾不上这个爱好。我只好由她而去。

此时她用有些做作的声音极其热情温婉地和对方说着话。一脸的灿然阳光。她那样子使我差一点吐出来。她对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过,对我一张口就像一个弹无虚发的炮筒子,到后来甚至只是一个连炮弹都省略的炮筒子,只闻见火药味儿。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我不知道那种样子才是她真实的一面。我忽然发现她的两颊上有点隐隐发黄,就像生了锈斑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用了不当的化妆品造成的。以前她的皮肤可是一直白润光洁,像一块洁白的绸缎,这为她增加了不少的分。这也是当初我喜欢她的一个重要原因。要知道我过去可有洁癖的毛病。

张总,呵呵,您就放心吧,您试试就知道了,她说,我可是信佛的人,最讲究积德行善的……刘经理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好,下午我就给您亲自送过去……

她放下电话,脸上的阳光就像忽然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一样,瞬间消失了。她向白色液体瓶子望着,眼神却是散的。可能心里正在计算这一单所赚的好处。记得有人说女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被男人爱,我想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并不恰当。她最大的愿望一定是赚更多的钱。可悲的是现在像她这样的女人越来越多。以前我们在一起的生活还算说得过去。她做事果断,富有热情,这些正是我身上欠缺的。我这人不喜欢操太多的心。就如每家夫妻一样,我们也有个基本的分工,以她为主,我为辅。家里的事大都是她说了算,钱和孩子也是她管,我呢一切随意,除了洗碗拖地倒垃圾,再就是关心自己那点生意。偶然遇见我和她有不同的看法,最后让步的总是我。我怕她。我们属于阴盛阳衰的那种家庭。可是现在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越来越讨厌她,她做的那些事让我再也受不了。过去我喜欢她直爽、干练的性格,现在却认为是太武断太浮躁了。以前她忙于事业重视业务,是为了这个家,现在却觉得她财迷心窍,缺少开阔淡定的思想境界。以前她浪漫感性,记得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会因为我给她念的几句爱情诗而激动地热泪盈眶,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浪漫和激情都消失得无踪无影,现在她除了金钱物质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她的兴趣。

 

将近中午时,一股叫我足以垂涎三尺的香味袭来,像是一股香味的热浪、暴雨落到了我的五官上。不一会儿,走廊里果然传来了小推车的声音和一个女人叫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的鼻子变得如儿童般灵敏,仿佛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是嗅觉的细胞,听觉也是细察秋毫,似乎能闻到或听到十里地之外的气味声音。芮敏拿了饭盒去买饭,从她穿着宽松的薄纱裙裤后面望去像空的一样。不一会她端着鸡蛋汤、牛心菜和馒头回来了。蛋汤像白水一样寡味,上边点缀着几片绿霉一样的菠菜叶。我对饭菜没有胃口。倒不是没有食欲,是我不想吃这些素食。从空气里我闻到了香喷喷的红烧肉味,但是芮敏却不给买。理由是我现在不适合吃肉荤的东西,她说对心脏不好。狗屎!你就怕我多花钱,干脆把我的喉咙扎住算了!我喝了一半蛋汤后生气地把脸背过去。要不是考虑到是在医院,我真想对她大喊大叫一顿,把床上无法下咽的饭菜扔到地上去。

 

好,我知道我不应该激动,太激动对我的身体没好处。那好,我就接着往下说。趁她离开去水房洗饭盒的工夫,我简要说一下自己的情况。进医院之前,我经营着一家玩具店,做儿童玩具批发兼零售生意。玩具店位于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大型批发市场里,我的业务经过数年的经营已经很稳固,是同行业中的佼佼者。不仅本市,就是周边好多旗县的商家,都去我那里进货。我的店有三间房子那么大,位置优越,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时下流行的玩具。头上悬着,墙上挂着,地上堆着,有满满一屋子。塑料机器人,变形金刚,活灵活现的蜥蜴、眼镜蛇等恐惧动物,电子枪,喷水枪,智力拼图,仿真军舰、飞机、各种工程车……你说吧,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现实世界存在的和现实世界不存在的,在我这里都会找到。它们是儿童实现梦想的地方,是幻想的诗篇。只要是孩子们一看见,眼光就像是被胶水牢牢粘住一样就再也挪不开,他们会立刻缠着大人们要这要那。要是大人不满足他们,他们就会哭闹,在地上打滚儿,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我经营玩具也是有原因的。记得小时候我跟父母在百货商店喜欢上一把玩具枪,一向乖巧的我第一次死缠软磨着大人叫他们买给自己,那种念念不忘火烧火燎刻骨铭心的劲儿,曾在我的小说《狗刨》中有过详细的描述。其诱惑之大,遭到拒绝所受的心灵打击之重,似乎深深地在我的脑海里烙烫了一道伤疤,永远也愈合不了。直到我用木头做了把手枪作为它的替代物,想象它也能打出子弹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幻想它威力无比,自己闭着眼睛随手一指都能指哪打哪百发百中,我才好了一点。所以玩具是我童年时期的一个结。那时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有这么多的玩具。这就是我下海后为什么开玩具店的动机。但是时过境迁,星转斗移,我后来发现玩具店也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像想象的那么快乐。不但我不快乐,去我们那里进货的人也看不出快乐样。我们心头都被生意这块石头每时每刻压着。也许一个新奇的玩具偶尔会在我的心上闪过一丝惊喜,但那仅仅是霎间即逝的,火花很快就会被忧虑浇灭。

你们问我在做生意之前是做什么的,你们是在一节一节地刨我的根啊。是啊,这就像是看见一颗枝繁叶茂的树冠,唯有一节一节往下看,一直挖到它的根部才能深刻地认识它。之前我在H市一家中等职业学校做宣传干事,就是写写标语出出黑板报的那种工作。对这类工作也许今天的青年人感到生疏,但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政治主宰着我们生活的时候,这工作很受欢迎。单位要经常写宣传标语,定期更换黑板报,我这个会写点毛笔字的人就是专门干这个工作的。说起写毛笔字,我还是小时候练得。那时候我受父亲的影响是反革命的黑崽子,在学校受人歧视都不愿意和我玩,受到伟大领袖的影响,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也觉得写一手好字能受到别人的尊重,就买了一支毛笔来练字。字帖大都是用到处都能找到的伟大领袖的诗词手迹。那段时间那些墨迹在我的眼里不是字,而是摇曳多姿的花草,枝桠天然的森林,是连绵的山峦,是咆哮或平静的河流。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我在大学书法比赛还为此得过奖。这个特长也成了我大学毕业后顺利找到单位的重要因素。来到单位我就成天握着管毛笔蘸着墨写啊写啊,手指上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还别说,那时望着自己写的字悬挂在大门口,或者挂在会场主席台的上方,我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写成的“顺口溜”登在黑板报上,那种成就感、自豪感就会自心底油然而生,感到无限的满足、快乐。虽然物质生活上拮据,但心情还是快乐的。业余时间我还喜欢读哲学书籍,搜罗摘抄各种箴言警句,当时最大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哲学家。时不时愿意和人家探讨哲学上的问题,争论宇宙到底有没有边沿儿。我每每一想到自己崇高的理想就像打了鸡血,浑身热血澎湃,头皮发酥,无限的痴迷。认为这是人生中最崇高的一件事。但是后来时代变了。改革开放的风暴刮起,改变了中国这艘巨轮的航向,也改变了我的价值观,原有的思想也发生了改变。过去的神像丰碑像诺米骨牌一样纷纷倒下,新的思想观念像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经济压倒了政治,物质代替了精神,人们由过去崇尚才子变成崇拜财子,过去视为粪土的金钱成了人们的上帝,心中的女神。我一头投身于时代的的洪流之中,几乎一夜之间完成了自我蜕变,化蛹成蝶。我扔掉毛笔,一心要证明自己新的人生价值,寻找新的人生意义。可是后来的现实证明,我并没有寻找到我的圣地和天堂。一切不过是用金纸包装起来的垃圾及坟堆而已。我如置身于荒漠,周围是起伏不定的沙峦,毫无尽头的地平线,感觉不到绿洲的存在,只是茫然地跟在别人的后头艰难跋涉。仿佛跟着一队羊群在行走,它的动力来自人的欲望。不断膨胀的无休无止的欲望,或者叫贪欲也行。电视机, DVD,手机,摩托车,大房子……,这些成为人人面前一个又一个跨越的目标。一路的狂奔,永远都有一个诱惑在未来出现。尽管我很努力累得快要吐血,但是欲望还是像身边的影子一样永远追不上。最可怕的是,每个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生产出来的机器人,相同的的面孔,相同的思维、观念,说一样的话发一样的声音。

我空虚,我困惑。每当这个时候,我像大多数人一样,就瞒着芮敏出去找乐子,用各种娱乐麻痹自己,填塞无聊的空洞。歌厅,洗头店,洗浴城,从女性三陪到花样翻新的异性服务无一没有沾染过,甚至还沾过几次毒品。要不是我这人胆子小,怕落到可怕的下场,还不知道会走多远。可是这些只能暂时起点作用,忘却一时的寂寞,给人一种虚假的快乐。一旦清醒之后,那种空虚绝望反而更加厉害。 

 

芮敏洗完饭盒回来一会就走了,她下午忙自己的事去了。

三点钟朵朵来看我,你们知道她是我唯一的女儿。目前她在山东烟台的一所职业学院上学,学的是文秘专业。这次她是因为我住院专门从学校请了假跑回来的。当时她一听说医院给我下了病危通知书,就哭得稀里哗啦,急忙买了一张火车票赶了回来——这可是她平生第一次坐硬座的火车,以前都是坐卧铺的或者坐飞机。女儿长得像个圆球,不像我和芮敏干瘦,可能是从小营养过剩的原因,一张脸看上去像秋天里的葵花。她直率活泼,仿佛浑身有无穷的精力,为一点小事会咯咯笑个不停,也会不高兴得哭上半天。我从来不不对她摆家长架子,一直以来我们两个相处的像朋友一样。甚至有时候我更有点怕她。以前我绝对是个慈善的宠她的父亲。尽管我对她从小以来的学习成绩并不满意,她后来也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考上一个名牌大学,但是我并没有强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我从来没有打过她一指头,从来没有。倒是她妈老埋怨我为父不严,老惯着她。她说,养不教父之过,你就惯吧!我也知道她没有把精力全用在学习身上,如果我要是严厉一些,她的学习也不止如此,或许能上所一本大学。但是我就是硬不下心来逼她。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说她不够用心,分数又掉下来了。这时候她似乎也有些紧张,对我格外乖,我回家里顶多责怪她几句,问她这次为什么还是不如意呢。她总会信誓旦旦地发誓说这次真的大意了,其实题都会。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到关键时期她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望着她稍微不自然的眼神,我就再次相信了她。的确她的智商并不比一般人差,这在她和你辩论的时候就看得出,她说话的速度简直比新款电脑还要敏捷,找出的理由又是那样的充分。记得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来了女孩子的初潮,叫我和芮敏惊讶的不是她这么早就生理成熟了,而是她那种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她不是像想象的那样不知所措,觉得害羞,要藏着掖着这件事,而是特别兴奋和大方,并且还要拉上家里人去饭店庆祝一番。她不无得意地说她终于长大成人了,不再是个毛丫头了。从今往后可以享受大人才可以有的权利了。她对待这事上比我们家长还大方,倒是我们面露尴尬的神情,不知怎样是好。上初中的时候,老师说她常和一些男生打打闹闹的,似乎有早恋的迹象。她还几次编造谎言向大人要钱,说是学校老师收什么费,但其实她把钱都偷着买了名牌化妆品,买了洋品牌的内衣。她还跑到网吧打游戏机,与人聊天。为了这些我压着满腔的怒火和她谈心,芮敏经常火气冲天地骂她,还摔了几次东西,但是都效果甚微。到了高中她的叛逆有了一些收敛,大概知道再不努力真的很危险,将来连进大学校门的机会也没有了。见她知道用功了我和芮敏很高兴,觉得她随着年龄的增加懂事了。说真的女儿一直是我的希望,是我的精神支柱。就像平庸的家长一样,我把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寄托在她身上。十九岁那年她考上了现在的学院,我还亲自把她送到学校。只是造化弄人,谁也没有料到后来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会变得那样不堪。不过此时我不想说这些。

朵朵一进病房,就把手里的一瓶高能矿泉水往小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住地喘着粗气,右手来回地对着汗涔涔的脸扇风。她的脸热得通红。她说这贼天气快把他热死了。她说爸,你不是说咱们这里的夏天不热吗?!我说毕竟是快七月份了,怎么也得热几天吧。我又问她家里热吗。她撇嘴说,反正比这里热,谁让咱们家没有装空调呢。她问我是不是吃个苹果,还不等我说什么她已经拿了两个去了水房。

不一会儿她洗好回来了,甩了几下手上的水珠,她递给我一个苹果。绿色的皮上像抹了一些红胭脂。我咬了一口有一点酸涩。左边的有颗牙受不了。我说下次来时给我带本休闲杂志来,心烦的时候好消磨时间。她说那些八卦有什么可看的呀,还不如给你的手机开通上网功能,那上面什么都有。我说我可弄不了那玩意儿。她说我OUT了,愿意从手机上给我找点聊斋小故事小段子发给我逗乐玩儿。后来她给我讲外面这几天的新闻,说南方发了洪水到处泛滥成灾,这几天电视上成天说的都是怎么抗洪赈灾。老是下暴雨,洪水都进了街上、屋里,汽车误在水里像一块块礁石。农村的庄稼地也全淹了。我说怨不得北方这么干旱呢,热得这么反常。看来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是守恒的,那边雨下多了,这边必定就没雨了。

对了,对了,她嚷嚷地说,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又打起来了。

这算什么新闻啊,我说,他们哪天消停过?永远是狗打架没完没了,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谁也打不败谁。这些人都是难缠的家伙,一点痛快劲都没有。

没想到朵朵很同意我的意见,说就是,就是!我最烦腻腻歪歪的人了!就像我们宿舍的小金鱼做啥事都那么磨蹭。不过,咱们管不了那么多事,人家又不听咱们的。除非等我当了联合国秘书长……哈哈哈。

后来她又向我讲了好多学校的事情。包括小金鱼吃饭有多么慢性子,香蕉同学一个月买了多少衣服,半年交了几个男朋友,班主任多长时间没露面了等等,直到我们的聊天被来人打断。

四点钟薛金贵、史爱花和马大帅来看望我。他们还在走廊的时候,我就嗅到了强烈的烟草味儿。他们提着一些礼物,有牛奶,营养麦片,桂圆八宝粥等。朵朵找来几把凳子让他们坐下,又为他们拿了几个橘子。一见面他们就说我变了,胖多了,要是在外面碰上敢不敢认都难说。

他们算是我的老朋友了。由于都喜欢早锻炼、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吃过几顿饭后就成了朋友。大家相处得很融洽,经常开玩笑,可以说无话不谈,特别是男女的问题。今天因为朵朵在场,大家说话都拿捏着,不敢轻易开玩笑。当然我不能对云朵说我们是玩友,而是说他们是我的生意朋友。他们一本正经地询问我怎么病的怎么手术以及目前的情况,还要我今后保重身体,我望着他们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再想到平时他们开的嘻嘻哈哈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感到滑稽可笑。

薛金贵在一所大学给领导开车,算是有正式工作。马大帅前些年在一家国营电缆厂上班,从单位下岗后一直在社会上晃来晃去,只靠单位发的一点微薄的生活费生活,不愿意再找事做。他从一个年富力强的精干男人慢慢晃悠成了脸上皱纹密布牙齿发黑的老男人。史爱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单身女人,开了一家面向中小学生的小饭馆,主要是做麻辣烫。他们二个是我通过薛金贵认识的。

云朵说出去买点东西躲走了。她一走,大家说话就随便多了。薛金贵瞪着红血丝的圆眼睛说,他们真的不敢相信,前几天还在一块跳舞今天就这样了。

我感叹道,人有旦夕祸福,差一点就和你们阴阳两隔了。

史爱花笑着说,别介啊!你要是永别了,那么多的美女怎么办啊!

马大帅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嘿嘿地笑,脸上的疙瘩肉呈黑灰色,眼窝又深又黑,带着纵欲所致的疲惫。我怀疑他这个身高马大的人已经像老树一样里面被掏空了。他从衣兜里掏出香烟来想要吸烟,被史爱花打了一巴掌。她向他嚷着说,病房里不准抽烟!

马大帅愣了一下,继而用沙哑的声音笑了,声音听起来像母鸡打鸣一样难受。忙说,操,忘了,忘了。说罢把那根香烟在鼻子上闻了两下,然后又放进烟盒里。史爱花是一个很注重身体的女人,就劝他把烟戒了,说那一点好处都没有,还问他一天吸多少。

马大帅不以为然地说,二盒,要是玩麻将就说不准了。

早晚抽死!史爱花有点不屑地说。

马大帅用手拢了两下大背头,骄傲地说:咋死不是死啊!趁活着能干点啥就干点啥,这样死了也不后悔。就像他(他一指我),不是差一点玩完!所以,不要对不起自己了。你没听说过那句话——饭后一颗烟胜过活神仙。不过这话说给你你也不懂!

众人看着史爱花笑起来。

史爱花不服气地哼了两下。

我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人还是怎么快乐就怎么活吧,别忌讳太多。

薛金贵抽了一下鼻子表示同意。

值得一说的是我和芮敏的关系有了某种变化。平心而论,刚开始芮敏又要陪床,又要忙别的事情,确实付出了不少,人也消瘦了几斤,鼻子上的眼镜都快戴架不住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她不顺眼。我的病一好些我就不让她过来了,晚上也不用人陪床,省得影响我的情绪。我宁可一个人呆着,望着挂在铁钩子上的吊瓶里的透明液体,顺着细塑料管一滴一滴流进我的血管。屋里很静,静得我都能听见液体啪嗒啪嗒的声响。我享受着寂静和孤独。记得有人说过,享受孤独是天才人物的象征。莫非天才也开始来拜访我了。常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天降大任于斯也,必先劳其筋骨……。想想以前的几十年的人生,糟乱的仿佛是一个调色板,没有形成任何有意义的色块,更没有给人以美感。我是如此的平庸和毫无主见。或许连一只天上的鸟都不如。它们还会为了信念从北方飞到南方,然后又飞回来。是的,我是得好好想想了。

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有几次我把饭盒、玻璃杯、药盒子都摔到地上。我认为芮敏比医生还事儿多,说这也不行那也不允许,譬如我想吃红烧肉,她就是不让,说我不断增加的体重就是因为不知道节食所致。是的,近来我的体重迅速增加,一改原来看上去黑瘦羸弱的样子,变得白胖,像块白面包。但是这有什么不好呢?我的肚子老觉得饿,这能怪我吗。说起来我对她发脾气要是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向她发过什么脾气,倒是每次都是她先发脾气,我最多就是冷脸沉默以对。她说我老实得就像一个棉花团窝囊废,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可是现在却翻了个,我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对别人抱怨地说,我得了这场病之后变得易怒,反复无常了。似乎她对之很无奈很恼火。别人劝她说那是因为我的病魔造成的。是的,我也一度这么认为。我的变化是多方面的,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有。除了原来绵软稀疏的头发变得又密又硬,还打着卷,浑身上下还冒出一层金色的绒毛。大家对这些变化尽管吃惊,但是最终都归结为长时间住院的原因。他们都不知道里面的秘密。

我一苏醒过来就把手机从芮敏手里要过来开了机,把它调到震动的功能,然后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随时与外界保持着联系。从她平静的神情来看,我想有些事她并没有察觉,她一定以为我在外面就像在她的眼里一样没有任何的魅力,没有哪个女人会欣赏我。她认为我又丑又笨,像新中国解放之前食不果腹的劳工,没有女人喜欢。她一向自负,认为我这样的男人即使扔在大街上也没有女人搭理。她岂能知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个道理,更不明白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哲理。我承认从外边看上去不打眼,说实话我自己为此也有点自卑心理,但是光凭这个并不能断定我一无是处。我就像古人说的那块和氏璧一样,外表上看着粗糙,不扎眼儿,但是里面却是价值连城,美丽无比。事实上我在一些女人的眼里也是这个道理。我想这些女人的眼光才算是真正的睿智敏锐。我的憨厚木讷的外表使女人们觉得很有安全感,她们愿意找一个我这样耐心听他们说话的倾听者。她们愿意和我成为红颜知己,陪伴着她们打发那些空虚无聊的时间。女人实际上最忍受不了的是寂寞,想说话的时候没人倾听。以前当我们没事而且方便的时候,就用短信或者电话相互说些暧昧的话。好在那些女人懂事,没有半夜给我打过电话。我和她们约法三章,很少故意捣乱的。这次我住院她们仍然很知趣,只是发了几条信息祝福我。我想起与她们在一起的那些浪漫时光,就像心里吃了可口的点心,这些对一个失去身体自由的人来说不止是一个巨大的安慰。

又过了几天,我觉得医院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了。心里一旦有了离开的想法之后,就更加变得急迫心燥,度日如年。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睡个踏实觉了。几乎天天都有病人被抬向太平房。昨天半夜我刚睡着就被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声惊醒,后来听到女人的啜泣声音,闻到一股死人的味道。我猜测一定是斜对门住的那个麻子脸的老头又死了,他也是心梗,看样子比我大不了几岁。前几天我还在卫生间碰见过他,见陪床的儿子为他举着输液瓶子,他慢慢地在坐便器上坐下来,只是半天我也没有听见他有什么动静,想必他下面患有严重的前列腺病症。他现在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想一想不由得使人长叹。人生的脆弱及转瞬即逝使我感慨叹气。我想我还躺在这里磨蹭什么呢。握在自己手里的时间才是有价值的生命,要是就这样什么也不干实际上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再说本来我就睡眠不好,病房里却难得安静,即使吃了超量的安定片都不顶用。几天来我无精打采,太阳穴和眼睛也不断涨痛。不过我也没有浪费光阴,脑海里正在酝酿一张宏伟的蓝图,到时候我一定付诸行动。我希望不会因此吓到我身边的人。星期一早晨我一等大夫来查房,就对胸科主任说自己无论如何要出院,说我要是再不出院就会疯了。好在他认真地检查了我的身体,最后答应了我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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