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 > 散文
+

与谁倾诉

作者:濡秋

那一天,在天涯流连,看到天涯微博一句话:人与人接壤,能述说的仅是片面辰光,一两桩人情世故而已。能说的,都不是最深的孤独。

 

深深地孤独,深深地埋在心底,与谁倾诉。

 

回想四十年前父亲病故的那一个晚上,我依然惶恐,不忍回视。

 

那一年,我二十岁。大年初四的晚上,我,姐姐,父亲母亲,丰盛的晚餐,一家人其乐融融。我还和父亲喝了一杯白酒,父亲高兴地说,你们可都不小了,该找对象了。母亲哈哈大笑,说你大哥二哥远,我四个孙子孙女一个也不在跟前,早点好。那个晚上,相信你懂得。

 

因为第二天要上班,我早早地睡下了。

 

晚上九点多钟,我醒了。父亲站在桌前,倒水喝,又坐下,抚着胸喘。父亲说,心里难受。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我赶紧给父亲敲背,父亲喘不上气来了,我赶紧对着嘴送气,母亲和姐姐跑出去喊人了,父亲坐不住了,坐在地板上了,靠着桌子说,完了,躺下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背起父亲就跑,姐姐大声地喊,我拼命地跑,一心只想着上医院去。

 

我已经不记得坐了什么车,因为那个时候只有电车,晚上很早就停运。我只记得在医院,一群医生护士围着父亲,按胸,电击,似乎说要打开胸腔按摩,又摇着头,叫我们到另一个房间,让我签一个字,还说,我们尽力了。我不懂尽力了是什么意思,只管问要不要紧,姐姐抱着我大哭。

 

母亲和我的五个舅舅过来了,我才明白,我的父亲心肌梗塞,走了,终年68岁。

 

我好像成人有点晚,我第一次目睹死亡就是我至亲至爱的父亲。我好像记事也晚,现在回想和父亲共同生活的那些日子,点点滴滴,似乎只有几个碎片。

 

不知道那是几岁,父亲带我在八一路饭馆吃饭,父亲坐着,我站着,刚刚能看见桌子上有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放了几个火烧,一个盘子里是满满的猪头肉。旁边一张桌子还坐了几个老头,冲我笑。父亲也笑着,端着一碗水,也可能是一碗汤,怪怪的味道,我却乖乖地一口一口喝。旁边又有一个不很清楚的人,伸手摸我的头,我躲开了。

 

又一年,父亲早已退休,我也念初中了。夏天,暑假,傍晚,同学找我说,你爸会功夫,刚刚在5路车站打了三个小痞子。我不信,同学说,我俩亲眼看见的,三个小痞子打一个洗海澡的,你爸就出手了,真的。两个同学要跟我回家做个证,到了门口却跑了。父亲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没理我。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叫我起床,陪他上山。在门前的大山上,树林里,有几块平平的场子,竟然有一块是父亲的。以后,我才听说,父亲在山东老家练的是七星螳螂拳。但是父亲断然地说,练拳没有用,你要好好念书,会功夫反倒惹事,你在外面看事不好,赶快就跑。

 

多年以来,常常想起父亲。父亲没留下一张照片,父亲在我的思念里渐渐地有些模糊。我只清楚地记住了父亲说的那几句话。年岁渐长,愈发感受到父亲沉默的父爱。

 

多年以来,想起父亲总是觉得心疼。我怀疑父亲是死在了我的背上,我的莽撞无知,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结果。因为,多年以后,三十多岁了,我才懂得,心脑血管疾病急性发作时,家人一定不要慌,不要搬动,更不能步行坐电车,垫高头部,让病人平躺,第一时间求助。等待急救,生还的机率大于慌乱。

 

 

长歌当哭,当在痛定之后。四十年了,深深地思念和自责,希望不再是心中的暗殇。

 

写完这几个字,如释重负。客厅的窗上,已是一片阳光。太阳升起来了。

  • 相关文章
  • 热门文章
  • 相关评论

心中有束光 · 眼里有片海

X Z Y S G     Y L Y P H

 COPYRIGHT © 2010-2018 

湘ICP备16004927号
【电脑版】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