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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

作者:海淼

   

壹涞某德忠倒退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一个贫穷的小村庄里生活着一家苦命的人。一个郭氏妇女一连串生了五个女儿,很不称婆家人的心。郭氏娘家有一个不成年的弟弟,天天往姐家跑,今天要几斤粮食,明天要一件衣服,没得拿了,就住上几天,吃上几顿。

郭氏的丈夫于强,是个性急又要面子的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郭氏给他生不出儿子来令他气恼,娘家人又不断地来寻点东西更让他憋气。当着外人的面,他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背地里却把气出在郭氏身上。

郭氏天生懦弱。众多妯娌的排挤,丈夫的责骂,加上对穷的几乎连饭也吃不上的娘家人的牵挂,击垮了她。她终日擦眼抹泪,最后一命呜呼。

这下可塌了天,苦了她的孩子们。

于强把大女儿香嫁出去,收了一些彩礼以补家用。香的公公可不是省油的灯。当香生了孩子后,公公给她算起旧账。要她到娘家要嫁妆,要回以前的彩礼钱。香来到娘家,望着幼小的妹妹们不好开口,就到娘的坟上大哭一场,回来拼命地干活以补过失。好在香的婆婆通情达理,对香痛爱有加。后来香又生了两个儿子,公公不再逼香到娘家要钱,只是农忙的时候让香在家干活,活不忙了,让她带着三个孩子住娘家。

于强没急着往外嫁二女儿美。他看出来了,美是个有志气的孩子。郭氏死时,美才十五岁。她没像姐妹妹一样终日啼哭,她擦干眼泪,默默地挑起母亲留下的重担。三个妹妹,珍十岁,花六岁,萍五岁。此后的美又当姐,又当娘,成了一家之主。

白天美像男劳力一样下地干活,挣村上最高的工分,晚上回家纺线织布,缝缝补补,操持一家人的穿戴。

珍领着两个妹妹去地里挖野菜。花偏食,常常吃不饱,一次挖野菜时饿晕在地里,差点送了命。从此,美再不敢光让妹妹吃野菜,她在野菜里掺上上玉米面、红薯干、豆子等。这些粮食都是美从队上偷来的。为此于强和香骂美是“贼”。美不反驳,还是不断地做贼。她哪里是做贼的人,她是怕都是孩子的妹妹饿死呀!

时光荏苒。七个难捱的春秋后,香为美找了个大十岁的男人:琨。琨也是个不幸的人,做医生的父亲早年过世,年轻的母亲为此哭瞎了双眼。十一岁的琨领着母亲沿街乞讨度日。几年后母亲死了,琨跟公社组织的建筑队修桥,来到香的村上。香看琨吃苦耐劳,就介绍她到娘家落户。

一颗苦藤上结两个瓜。美和琨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家。妹妹们能挣工分了,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美生了儿子忠,一家人视如掌上明珠。两年后又有了女儿芹,接着二儿子国,二女儿英,三儿子林也出世了。

妹妹们相继出嫁。

于强拖着年轻时积劳成疾的身体为美看孩子。孩子还没看大,于强就病倒了。

于强提一个建议:让孙女芹在家帮着做家务,孙子忠和弟弟、妹妹去上学。芹却是个书迷,每天都偷着往学校跑,受了打骂也不肯改悔。美和琨见别人的孩子都上学,就由芹去了。

于强死后,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制,农民的日子越过越好。忠考上了县里的一中。芹上初二。由于地多干活的少,琨和美觉得太劳累。琨决定让芹辍学。

芹含着眼泪离开了亲爱的学校。

芹离开学校没几天,她的班主任张老师来了。对琨和美说了上学的种种好处,要他们把眼光看远一点,好歹让芹把初中念完。琨不肯改变主意。张老师却不气馁,一趟不行两趟,她说已请示了校长,今后不再收芹的学杂费。当张老师来第三趟的时候,琨被感动了。芹就这样又回到学校。

五个孩子中,数二儿子国长得漂亮,生的明眉大眼,细皮嫩肉。但琨最不喜欢国。国脾气很倔,凡事认死理,常与父母为一点小事争论不休。为此,没打过任何人的琨,没少打了国。谁知国吃软不吃硬,越打脾气越大,不但不说一句软话,反而瞪起一双仇恨的眼睛。常常是美流着泪劝了这个劝那个,双方才作罢。

国九岁那年生了一场病。去了几趟公社卫生院都不管用,最后陷入昏迷。请来几个周围的土医生,都摇头叹息。琨和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死神夺去了生命。

半月后同村的一个男孩得了同样的病,家人把他送进县医院,确诊为大脑炎,因抢救及时,康复出院。

琨和美那个悔呀。他们知道是自己的愚昧送了孩子一条命,暗地里流了许多悔恨交加的泪水。

大儿子忠高中毕业,离高考分数线只差半分,也有人说是被人顶了。目不识丁的琨和美能为儿子做些什么?他们只有征求儿子的意见。儿子说,去一中复习要交五百块钱,去普通高中复习免学费。那时五百块钱还是大数目,况且,一辈子没走出坷垃地的琨和美,也不奢望自己的儿子能考上大学。但看儿子不死心的样子,就让他去六中复习。

同年芹初中毕业。这年第一次实行中考预选制,仅有的几个名额分别分到里几个村干部子女的头上。

琨不相信念书能出息了农村女孩子,况且女孩早晚要嫁人,念好了书大人也沾不上光。所以不允许芹参加普通高中的考试。

芹下地回家就拿起书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琨和美装作看不见。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忠没能考上大学。好在琨和美省吃俭用为他盖了五间新房。忠毕业后出去打工。不久媒人上门说成一门亲事,忠娶了媳妇。

两年后忠分家单过。他不再去打工,学会了家电维修。

二女儿英也初中毕业。劳力多了,家境好了。琨和美脸上有了笑容,身体也胖起来。英这孩子心灵手巧,也会说话,很讨人喜欢。倒是做姐姐的芹内向孤僻,不善言谈。更重要的是到了嫁人的年龄,芹一点也不学女孩子的针线饭食活,一进家门就抱上书本看。说她两句吧,轻了她装没听见,重了去一边流泪不吃饭。

为了惊醒芹的书呆子梦,琨大发雷霆。扬言要烧掉芹所有的用买衣服的钱买来的书。如果芹以后再有看书行为,就让她从这个家里滚出去,让她去死。坤口气很强硬:“大人养你这么大,不图沾你的光,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学点女孩子该干的活,嫁出去做个好媳妇,不让大人挂心,大人就心满意足了。”

芹不为父亲的话所动,她没流泪也没反驳,而是两天里不说话也不吃饭,却照样去地里干活。琨又气恼,又心痛。美和英哭着来劝芹。美说:“你这样不吃不喝的,让娘想起你死去的二弟。你要这样离开娘,娘也活不下去了。娘随你姐俩而去也不遗憾,可怜你的其他兄妹也要像娘小时一样,都成了没娘的孩子了。”芹听了母亲的话后,大哭一场,开始吃饭。但人们想看到她的一个笑脸是相当不易的。

琨拿定主意,要把芹嫁给说不上媳妇的光棍,好来容忍芹孤僻的个性。美不干。她认为大男人并不一定知道心痛女人。像琨对她,虽没打过她,骂过她,遇事却一意孤行,从不和她商量。从没翻过脸的美和琨,为芹的婚事展开持久战。

有人为芹提条件相当的男孩,琨一口回绝,而提条件差的又大又穷的男人,美坚决不干。芹对父母的行为视而不见。有时她想自己什么男人也不嫁,就独身一人过;有时又想干脆不论孬好,胡乱嫁个男人脱离这个环境。

缘分终于来了。

美看上了与芹同年的亮。她相中了亮英俊的外表,崭新的五间大瓦房,和在县医院当大夫的大哥。

美对芹说:“你们年龄相同他有事会和你商量;有房子你下半辈子就不用操心;大哥当大夫公婆病了、老了有人管,你的负担也不重。”

芹不说话,其实她也看上了亮的清纯和小白脸。

亲事没与琨商量就定下来。

琨没文化,不知怎样管教孩子,但对孩子的婚事是很开放的。他早说过,只要孩子愿意,随便找什么样的对象,他都不阻拦。他看出来了,现在芹对这门亲事很满意。他知因为读书他伤了女儿的心,所以这件事当着芹的面他不发表任何意见。但他背地里和美闹。他说美的眼里没他这个一家之主。他想起自己当初是像嫁闺女一样嫁到这个家里的,并且改了名姓,在一个类似卖身锲的东西上按了手印。他不认识上面的字,但知道上面写的是:“小子无能,改名换姓。”他说美独自决定女儿的婚事,是他的奇耻大辱,是挑拨他与女儿之间的关系,让女儿无视他这个做父亲的存在。美做了一回强人。她感到听了琨的话没让女儿继续读书,已给女儿留下了终生的遗憾,这回一定拿定主意让女儿如愿。美对琨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可是琨又哭又闹,说是要依了她娘俩,自己就没脸做家长,没脸在人前说话了。他说他自从入赘这个家,为美一家出了力,流了汗,像亲儿子一样奉养了美的父亲,又像亲哥一样嫁出了美的三个妹妹。直到现在,无论美的哪个妹妹有活,他还是随叫随到。他没一点对不起美的地方。所以,他虽然不在女儿面前发表意见,也绝对不允许不征求他意见的亲事成为现实。否则,他就离家出走或自杀。美说好说呆不管用,她只有给琨跪下,说她一辈子没求过人,这次求他开开恩依她一次。她说芹没念成书就有了心病,再找不到她称心的婆家,她会死的。她哭着说:“难道你没看见,女儿离开学校后就没笑过一次,见了亮后表情才有点缓和。”

琨心软了。

一年后芹结婚了。芹与婆家人处得很好,只是婆婆常年有病,盖房娶媳妇欠了不少债,日子过得挺紧巴。为此,美没少挨琨的埋怨。

英也大了。她看上了在村里面粉厂干活的凯。两人请媒人到家里说和。凯能说会道,像英一样的心灵手巧。但家里很穷,没有新房子,身体也瘦弱,去年右臂又粉碎性骨折。

农民的孩子身体是最重要的。既没钱财,又没强健的身体,将女儿嫁过去岂不是推进了火坑?美坚决阻止。琨也不同意,他却不说话,他对英从小偏爱,舍不得管。也知这事是管不了的,乐得做个老好人。美对英打了,骂了,好话说尽了,也没阻止住。只有成全了她。

轮到小儿子林了。

林念书很好。但他认为读书成材太费劲。初中毕业后想干副业发家。他卖过面条,开过门市,做过服装,干得都不错,但哪一行也没干长。有人为他提亲,他高不攀,低不就,两手一摆,说事业不成不成家。恍然间过了结婚的年龄,也没干成什么事业,媒人却不敢再上门。琨和美着急了,赶紧盖起五间大砖房,四处托媒。媒人来了却过不了林这一关。他把媒人拒之门外,门前又冷落起来。

原来林看上了村里最美的姑娘月。月的父亲是四里八乡的能人,林想指望他扶持立业。琨和美知道儿子的心事后托出媒人去。月的父母却看不上没相貌,没学历,没背景的林。林的美梦成了泡影。这下琨一家慌了,实际上林也有点着急。家里的钱盖了房,做生意没了本,干别的不是一时半会能成功的。同龄人都已结婚生子,只有委曲求全,娶个媳妇成家了。但过了订婚的好时节,房子的式样老了点,年龄大了点,由于功不成业不就,林为人处事也不再圆滑自信。

要强了大半辈子的美开始感到力不从心。当她十五岁没了母亲时,她没有绝望,她自信凭着她的双手,能拉扯大幼小的妹妹;当她五个孩子都没成年时,她不曾绝望,她自信有了孩子就有了希望,她会让她的孩子们茁壮成长,将来都成为自食其力的人。

现在儿子忠还算不让挂心,两个女儿都过着穷日子,主要还是小儿子的婚事让她放心不下。

美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慢慢消瘦,饭量大增却浑身无力。到医院一查得了糖尿病。忠陪母亲在医院输了几天水,拿了好几个疗程的药。

美对自己的病和小儿子的婚事很绝望。吃完这些药后再舍不得吃,病情并没得到控制。她开始自卑。认为自己的两个女儿找了最穷的婆家,小儿又说不上媳妇,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她把早年种的树刨掉一半,又扒了自己住的土房,为小儿盖了两间像样的偏房。开始送礼请媒人。林和这个家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林聪明能吃苦,家境还可以,虽没存下多少钱财,还有一半已经成材的树长在院边沟沿上。终于,有一位叫贵的女孩看上了林。

贵一家很注重现实,要了很多彩礼。等媳妇进了门,美已经老态龙钟了。

在小儿子结婚时,美三个已成家的孩子再不敢坐视。母亲骤然的苍老深深地刺痛了他们的心。忠跑前跑后、里里外外地遮挡,芹把家里的粮食卖掉把钱全送来,英和凯东拼西凑借了五千块钱添上。美的心里有了点安慰:孩子们都大了。

琨是糊涂死板的人。他相信人的寿命是上天早就注定了的。美越来越瘦弱的身体,让他想起美多年来的劳累和磨难,他开始从各个方面关心美,但从不带美去医院和为美买药。还大放言词:“治了病治不了命,活一天是一天,到死时谁也拉不住。”忠常给母亲买药,嘱咐母亲戒甜食,按时吃药。由于儿子分家另过,美不忍光让儿子花钱,舍不得按量吃药。加上营养达不到更不挑食,酸甜苦辣什么现成吃什么。

二媳妇娶回一年多,一家人有了矛盾,又张罗着分家。因为给儿子盖偏房时扒掉了老屋,美与小儿子住一个院子。分家了,两个儿子一样的,再住小儿子这里就有点不公平。美提出卖掉所有的树,在老房的地基上好呆盖两间房子,自己搬过去住。

自古都是父母给儿子盖房,让儿子给父母盖,说出来好像有点不现实。两个媳妇不支声,脸像要下雨的天。美没再说什么,她与琨简单地收拾一下,搬进老宅上留下的两间小东屋里。小屋潮湿气闷,一年到头见不到阳光,来个亲戚也没处坐。美还是渴望有两间宽敞的正房,哪怕是土垒起来的。但她已是力不从心了。

芹和英一直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在婆家的人缘却很好。

芹的婆婆死后,亮的大哥为他们投资,让他们到县城做生意,手底下慢慢宽松起来。从此芹开始给母亲买药,也常给父母零花钱。

英与年迈的奶奶住在一起。英对奶奶的孝心,感动了在大城市生活的大爷。奶奶死后,大爷带她和凯到城市打工。

忠和林同时生了儿子鹏和奎。美一下见了两个孙子,高兴的病也减轻了许多。英为母亲买了脚蹬三轮。一辈子不会骑车的美用三轮车带着两个孙子玩,心里头也带着笑。

贵过得并不轻松。婚后公婆老了,不能为她遮挡什么,分家也没分到钱和更多的东西。农具要到别人家借,地里投资也只有粜粮食。她羡慕起两个姐姐来,多次提出要和两个姐姐到外面打工,。芹和英在外立足不稳,还靠着别人扶持,是没能力往外带贵的。贵见不着两个姐姐的回应,又把注意力转到种地上。她向芹和英借钱买农用三轮车。这么大的数目芹和英拿不出来。贵的心凉了,她想起了卖树。

忠出来阻拦。他说树是伙里的,要留着为父母盖房,给父母养老。贵说,给父母盖房,她会出一半钱,父母老了她也不会看着不管。她要卖掉属于她的那一份。

两个儿子请美出来说话。

美把树给两个儿子分开。说房终究是要改的,到时也不用两个儿子出钱,她会拿出一半,剩下的谁盖谁拿钱,谁拿钱这房子最后就属于谁。至于盖的孬好,随便,能住不漏雨就行。两个儿子、媳妇都说不出什么来。

 

两个儿子之间开始有点生分,贵也对两个姐姐不借给钱有了意见。

第二年雨水多,英居住的城市更是严重。房屋大多漏雨,一些破旧的老屋倒塌。英坐卧不安,牵挂着遥远的父母。她和凯商量着,转年要出钱给父母盖房。

英没把这想法对姐姐说。她知道姐姐没有钱。她找到哥哥、弟弟。她在哥哥、弟弟面前流了泪:“咱娘有病可能也活不了多少年,但住上新房一直是她的心愿。钱我来拿,你们谁愿盖谁盖,谁盖了这房子在父母死后就是谁的,钱不让你们还。”

兄弟俩各自回家商量。贵坚决不同意盖房。她想自己孩子小,花钱的地方多得很,就是二姐拿出钱来,盖房也不是件小事,要操好多的心。她也不同意哥哥盖。明摆着谁盖房谁沾光,这房子属于他不说,地基也属于他了,两间小东屋呢?还有老宅里所有的零零碎碎的东西,难道将来还能平分?贵说话了:“房我是不盖的,哥哥盖我也不管。但家要重分。我要要出将来属于我的那一部分。

贵又从美住的小东屋里分出一部分东西。

忠找来院中长辈,当着众人,让林从盖房的字据上写下“弃权”二字。兄弟情分破裂了。贵说:“既然对给父母盖房弃权了,这父母再也不是我们的了。”她发誓再也不进老宅的大门。

盖房的料备齐全了,地基打好了,芹才知道这消息。她非常激动,望着步履蹒跚的母亲,她的眼前模糊了。她找到父亲和哥哥大闹一场。她气愤地责问父亲和哥哥:“娘有病吃药你们都没钱,盖房倒都有钱了。要是娘病死了,盖起新房又有什么用?”最后事情落到妹妹头上,芹没话了。怪不得妹妹啊,她一年家来不几趟,不知母亲病情严重啊!

琨和美一直自己种着地,是有点积蓄的,这次盖房全贴进去。两个儿子之间的矛盾,营养不良,药物跟不上,让美的身体彻底垮下来。

芹的生意并没赚到钱。她租了一间小屋,靠在服装厂打工生活。好在亮做司机工资还行,但儿子在高消费的学校读书,吃住要花不少钱。所以芹除去开支所剩无几,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资助父母。

贵果然说到做到,再不上公婆的门。

忠把房子盖的很好。牢固、宽敞、明亮、式样也新,当然花了不少钱,还欠了账。他并没忘了母亲的病,一直督促着母亲吃药,但对母亲戒不了甜食也无可奈何。

芹走一趟娘家回来哭好几天。她害怕了,感到母亲即将离她而去。她为母亲的病去医院咨询:“一个糖尿病人血糖高到十八点六,该怎么办?”医生抢白她:“你说怎么办?当然是住院治疗啦!”芹在服装厂拼命干活。歇班的时候睡到上午十点。

芹醒了也不起床,她躺在床上无声地哭泣。她哭啊哭啊,一天没吃饭,晚上又哭了一宿。

天明后芹借来一百块钱,坐了七八百里地的汽车,找到妹妹。妹妹为她的到来喜出望外。她却结婚后第一次守着妹妹哭了。她不敢对妹妹说母亲母亲病得厉害,只说让母亲出来呆两天,拿不出钱来招待母亲。妹妹和凯笑着劝她,塞给她五千块钱。

芹回来后在那间小屋里放了三张床,找了辆出租车当天把母亲接来。

芹领着母亲到医院查了查,血糖已降下来,只是贫血挺严重。芹请了假在家侍奉母亲。美让女儿去上班,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又不是不能动,这样侍奉着更安不下心来。

服装厂的厂长对芹很宽容,允许芹随时请假。自母亲来后,芹晚出早归,领着母亲去散步。母亲坐下后,芹就拿一本书在旁边看。认识芹的人都来和美打招呼,夸芹知书达理,是个好孩子。美一看到芹看书,就想起当年没让她考高中的事。觉得愧对了女儿,想在人前解释一下:不是芹小时读书不好,是父母目光短浅耽误了她。芹不让母亲说这样的话,她一见母亲想说,就截住母亲的话头。美却总忍不住。一次芹没来得及阻拦,她冲口说出来。芹变了脸,幽怨地对母亲说:“娘,听见这话我就难受,希望您以后别再对任何人说。”美住了口,她明白了,这么多年过去,女儿并没在心里原谅他们。她再没在女儿面前提过类似的话,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她直到死也没原谅自己。

忠三天两头地来看美。劝母亲回家,说儿子养娘才是正理,住闺女家不是长久之策。芹挑了哥哥许多毛病。说以后这里就是母亲的家,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美在家时信了耶稣教。芹借来一本圣经给母亲讲解。要母亲原谅自己和别人的一切过失,安心养病。还带母亲去了几次教会。

美的心里一直解不开贵不见她面的疙瘩。

芹打电话让人捎信给贵,要贵到她家来玩。终于盼到贵大驾光临。芹与贵倾心相谈。贵很有主意,说有些事是别人是管不了的,姐弟关系和家务事不是一回事,母亲在这里住着,她可以隔几天来看看,如果再回家,她照旧不上门。芹也没有办法。

一天,芹回家见母亲精神萎靡,问母亲,母亲说什么事也没有,背地里却难受得揪自己的头发。

芹把母亲送进医院。

经过全面检查,美已经全身是病。肺炎,肝大,肾炎,心力衰弱,脑萎缩,消化道出血,脑血管堵塞。

芹傻了。亮打电话告诉了忠,忠打电话告诉了英。

忠告诉芹,他早已清楚母亲的病情,母亲是没救了,只有回家养着。

芹不干。她说既然把母亲送进了医院,就让母亲在医院里住着,谁也别想把母亲从医院里带走。她期待着奇迹出现。

英带着钱赶回来。母亲的病态让她措手不及。当着全病房的人,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美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病情基本得到控制。她又回到芹的小屋。忠流着泪来叫美,说这样在芹的家里住下去,芹会支撑不住的。琨也来叫美。

美动了回家的心。

忠听说省城有看糖尿病的专家,带母亲去了几次。开始很见效,后来渐渐没反应了。琨照顾着美的起居。美的小妹萍两天一趟,为琨和美洗脏衣服和干些家务。美的姐姐和另外两个妹妹也不断地来看她。英临走留下一千块钱,说是用来给母亲买吃的东西。芹不得不上班,没有机会长期守着母亲。每次回家,芹都给母亲留钱。美数数钱的数目,留下一些,剩下的推给女儿。说:“你一天给我十元钱,多了我也不要。”说得很坚决,芹也不再坚持。芹最后一次见母亲,听到的就是这句话,留在脑海里的,也是母亲的这个动作。

美自回家到死,也无缘见二儿媳一面。

经历了六十二个春秋后,美丢下了她一手拉扯大的妹妹们,丢下了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孩子们,也丢下了和她相伴四十年的琨,带着六十二年的风雨给她的无数伤痛,离开了人世。

妹妹们哭着“姐姐娘”几次晕倒,琨也大哭美多年来的坎坷遭遇,和自己无意间给美造成的伤害。

芹姐妹恍如做了一场恶梦,惶惶然找不到感觉。

忠不愧为老大,他沉静理智地处理着母亲的后事。

一直沉默着的林在母亲灵前爆发了。他大哭着在灵床上碰头,用手捶打着坚硬的地面。头破了,手也破了,鲜血染红了衣服。没人能阻止住他这种疯狂的行为,也没人能听懂他哭诉的话。人们听懂的只有一句:“娘痛儿三十年,儿痛娘只在这一时。”

天在这时下起了大雪。

信教的人说美完成了她的人间使命,进了天堂。美的妹妹和孩子说,她在人间受的苦太多了,感动的老天落了泪。

送灵的时候,村上年龄最大的人说,为了让美把生前的事全放下,走得轻松,让家人们做一个真心告白。美生前有做过的错事,这时要实打实地说出来,说出来就原谅了,这叫临走不留遗憾。

妹妹们想不起姐姐的任何过错,她们只记得姐姐的养育之恩。英经不起这场面,她被人扶到一边。

忠在灵前大哭起来。

他说如果母亲有文化,有远见,有个有本事的亲戚,他可能会离开家乡出去创业,但他不怪母亲,母亲已尽力了,把她的毕生都献给了儿女。他无怨无悔。

芹哭得说不出话来。她说她知道母亲临死前有一句话闷在心里,想为没让她继续求学而道歉。“怎么能怪您呢,我的娘!这是我的命啊!”

林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他说要是自己听娘的话,早一点成家立业,也许娘就不会得病,不会这么早离开人世。

贵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婆婆一生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

围观的人眼睛都湿润了。人们轻轻地捧起骨灰盒,把它埋进一片没有纷扰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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