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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粪记(新版)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30421   评论:1


记得母亲领着弟弟从城里回来那天,正是农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姥姥家大屋里天井里用草灰画满了圈,圈中央放着钱币或粮食,祈盼着当年钱粮满囤

大半年前,母亲因病带着弟弟去了父亲那里——外地的一个城市,就把我留在了姥姥家上学、干活。现在我见母亲突然回来了,病也好了,自然十分高兴,不知说什么干什么好,就跑到厨房的灶台前使劲拉风箱烧火。看见弟弟的脸又白又胖,比以前长高了半头,穿着洋气的古铜色粗条绒衣服,上边还镶着好看的图案,心里既高兴又忌妒。灶中的火不时从灶门跑出来,欢快地舔着舌头。小脚的姥姥忙前忙后,象一棵摇动的老柳树。很快由于弟弟贪吃用沙土炒的黄豆和红薯干,开始喊着肚子胀疼,一会儿又拉肚子。

过了一天,母亲就急着带我们兄弟两个回了自己的家——赵庄。她挂念着自己的家,不知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果然,回到赵庄一看,不出她所料,且不说家里的房子脏乱不堪,就是院子里也完全变了样!原本平整光洁的地面眼下翻着虚土,像块农田。本家的长辈竟把院子当田种,去年在上面种了烟叶。母亲自然是生气得厉害,但又不好对他们说什么,就对我和弟弟没了好声气。

母亲很快给生产队里交了一些钱,领出了一些粮食作为一家三口今后的口粮。

母亲回来没几天就去生产队干活去了。她不想像上一年一样,为了获得口粮给生产队里交那么多的钱,想今年尽量多挣些工分。我没有上学,为了分担家里的困难,帮家里多挣些工分,就决定到村西北的小清河工地去拾粪。我听小伙伴们说,这一天下来,比大人在生产队里干一天挣的工分还要多呢!要是这样的话,自然比孩子去队里干活合算。当时规定,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去队里干活,只给相当于大人一半的工分。

当时老家每年开春一解冻,趁着河水汛期未来,地里的活计又不多,公社就召集各村的壮劳力去挖河,清理河道,把上一年河里淤积的泥沙挖起来,用独轮车运到河岸上去。 挖河是农村最苦重的活之一——有那么一句民谣这样说,“农村三大累:挖河,割麦子,钳棉花柴”。从各村庄抽调来的劳力大都是青壮年男子,他们搭起帐篷,整天吃住在工地,顶着料峭的春寒干活。在挨着小河的田地里,有许多的水渠。它们纵横交错,有高出大人身高那么深,是用来防旱和防涝用的。

既然挖河的人吃住在工地,野外又没有茅房,那么就为孩子们带来了一个大好机会,可以捡拾大人的粪便交给生产队挣工分。

于是周围村子里稍大一点的孩子,自愿的还是不自愿被家里逼迫的,这时候,纷纷肩上背了粪筐,手里拎着一杆铁锹,从家里出来,涌向挖河的工地。当时生产队都收各种粪便当肥料的。粪是农家宝嘛。牛羊猪粪也收,但是收入的粪便给的工分最多。平时,特别是冬天,孩子们没有这种机会,大都背着篓筐转着去捡拾动物牲畜的粪便,如猪粪、狗粪、羊粪,偶然也拾到一些牛粪。假如一大早出来,在寒冷的雪地里,发现不远处有一堆黑色冰硬的猪粪存在那里,不知道要多高兴。要是遇见刚刚被人拉出的一堆还在冒着热气的排泄物,对于发现者来说不知多幸运,会激动好半天。那情形,不亚于寻宝人忽然发现了一堆宝石、金子一样。

但资源毕竟是很有限的。何况有这么多的孩子像麻雀一样窜来窜去的,你遇到的幸运机会就越发少。家在附近的过日子人,是不会把自己的大便轻易解到外边的。他们宁可忍着肚子疼回家,也不会在外面解决。所以上面所讲的冬天在外捡到人的大便这种情况,基本上不可能。

挖河工这样做,实在出于无奈。

上面所说的经验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的我并不十分清楚这些。说实在的,我以前还没有去河边工地捡粪的经验,都是冬季在村子里转悠,捡拾一些牲畜或者动物的粪肥。哪知道工地的竞争是如此激烈呢。

我回到赵庄后没几天,就在伙伴的鼓动下,自己仿佛看见有好多盘金条一样的东西散布在田间水渠,它们随处可见,在等待着自己。晚上想着想着,心里不禁生出盖过大男人一般雄心万丈的豪气。激动得好半天才睡着。等第二天一清早,一个骨碌爬起来,背了篓筐拎着铁锹,直奔了村西北的挖河工地。还没有到跟前就看到,沿河有一溜工棚,在东方霞光的照射下,像镀了一层金光。工地上插着许多的红旗,它们在习习寒风中迎风招展,呼呼作响。挖河工已经开工,工地上一片繁忙的气氛。挖河的,推独轮车的,工棚的上空飘动着炊烟。这些对我虽然都很新鲜,但是并不能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把注意力放在离开工地的人身上。我在附近的沟渠里转悠。从我一踏入这个区域,就感到了某种紧张的气氛,因为发现干涸的水渠里,背着筐手拎铁锹的人不时冒出来,到处都有。偶尔见一两个民工走进水渠解手,很快就会有人提着铲子奔跑过去。我哪里有机会啊。不一会儿,我就脸上急出汗来。当然遇到人家只是小便,撒尿,那也就空喜一场,各人悻悻地再散去。我这样转了大半晌,也没碰见什么机会,心头都和着铁锹把一样冰凉。回身看,筐子里仍然是空着的。

正在自己愁眉不展的时候,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健壮民工急匆匆走下堤岸,走进附近的水渠。我见了,一颗心立马砰砰狂跳起来,就冲他跑了过去。心想,这是老天可怜自己呢。在前面距离自己大约二十来米远的民工,选了一处平坦的地方站住了。他准备脱裤子蹲下。我瞥了一眼周围,见没有什么人,心里极其高兴,看来这次真的该着自己时来运转了。人不能总是背运的。我见他站住,自己也立刻放缓脚步,觉得走得太近不够礼貌。我喘着白色的热气,慢慢向他走去,后来在距离他两步地开外的地方停住等候着。我左肩背筐,右手拄着铁锹,那样子很像是一个当官的勤务兵。我尽量屏息敛气地站在那人一侧,表情严肃,以免得罪了东家,使人家讨厌,被人家轰走。只是偶尔仅用余光瞥一眼他胯下的阿物是否丰盛。心里希望他是一个急性子人,做什么事都是不磨蹭的。

可是,事情还是出了意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这时候,从对面又有一个拎铲子背筐的家伙向这里走来。我一见,刚跳平稳的一颗心立即又再次狂跳起来,仿佛那心一下子窜到了嗓子眼儿。哎呀,怎么会这样啊!要是来的是一个比我个头小的孩子还算不了什么,可来的人,偏偏不一般,并不那么好对付!看上去,他年龄比我大,个头也比我高。对这家伙我是有印象的。他家住在村子中间,唯一的供销社旁边,两年前有一次,我去供销社拿两颗刚下的鸡蛋换酱油和盐,还见他在水湾旁摆弄一条花长虫(蛇)玩呢!我天生怕长虫,别说一看见它我就脊背冒凉气,就是看见水湾里的癞蛤蟆我也是从来不敢摸的。所以我对这个野孩子的蛮勇记忆深刻。现在就是他冲了过来,站在了那人另一旁。几年没有见,我见他又长高了半头,肩膀也更宽了,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身架。依然没有改变的,是脸上带着的那股子什么也无所谓的野气。看他的神情,仿佛并没有看见我存在似的。这一来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再笨的人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件宝物要二个人来争啊!准确地说,是二个人来“抢”啊!我没有料到也没有见过,世界上还有这么不讲理,这么霸道的人。怎么没有个先来后到呢!真是太欺人了。我甚至想,对方一定是见我刚从姥姥家回来,在专门欺生呢。想到这里,心里就更加气愤,但是又不敢和他去理论,只是把背在肩上的篓筐放到地上,把铁锹紧紧抓好,铁锹头冲着那人的方向,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自己也不再侧着身子,转过身来,直冲着东家,再也顾不上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的白花花的屁股和屁股以下的东西。一旦他有站起的迹象,准备第一时间动手。

那边不讲理的家伙见我这样,嘴角露出嘲讽的表情,接着恬不知耻地做好了一派要抢的架式。

这一来把东家弄得紧张起来。

这个民工估计原本是趁着解大便的工夫来歇歇脚的,所以开始并不着急。他悠闲地走来,悠闲地站住,悠闲地解开裤子蹲下,又悠闲地解手。他手里攥着一个土坷垃,也许在那惬意的时候,联想起了家中媳妇和孩子的手。开始时他把拉屎撒尿当成一种小憩来享受,还有一个孩子守候着,更增添了惬意感。毕竟胯下的排泄物价值不低啊。但是现在,他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儿。似乎悠闲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大战即将发生的紧张感觉。

他本来想为这个先到的老实孩子主持正义,说句公道话的。可是当他瞧了一眼左边的大孩子,不禁有些犹豫了。这个大孩子的脸上有种浑不吝的野性。他想算了,自己只管拉屎,最多尽量多拉一些,尽人事,别的就不要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古训。毕竟是在外面,不是在自己家的村子里。只是注意别叫他们铲了自己的屁股就行。

旁边虎视眈眈,兵临城下的气氛,还是影响了他的悠闲心境,使他不想再继续蹲下去。他想起身离开。他用土坷垃擦了一下屁股,刚想站起身,但是在想起来实际上还没有起来的时刻,或者他的臀部最多刚抬高了一指头的时候,两把亮晃晃的铁锹就已经同时出动,伸入胯下,直取中路,在下面乱铲起来。铁铲碰铁铲,火星四溅,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再看那堆冒着热气的黄金宝塔,瞬间就被毁坏了,被弄得一派涂地。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即使自己得不到,也不能叫别人得到——这是当时两个人的共同想法。

记得课本上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真是这样,那个怕惹事的民工在我们争抢大战中,也没能幸免于祸,还是遭了殃。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呢。

一部分的软黄金又还给了他,大白腚上被抹的象是过年唱戏的大花脸。要不是他动作快,说不定它还会绽开几处红花呢。

东家见事不好,反应迅速,就提着裤子往前,急忙腾挪闪到一旁。他顾不上腚上粘得黏乎乎的东西,只顾着发火,大声呵斥两个暴徒:“操你娘的,抢什么,抢什么啊?!”可惜我们正抢得不可开交,怒不可遏,即使东家这样骂我们,两人也没有马上停下来。

那人见我们两个像斗红眼儿的小公鸡,在那里对峙着,便摇了摇头走了。

东家一走,我们又继续大战。两个人还不罢休,两把明晃晃的铁锹对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残存物,就像是对着一条可恨的毒蛇,又是剁,又是铲,又是撒,就像是有多大仇恨和恐惧似的。先是弄得七零八落,接着剁成粉粒,仿佛怕这条毒蛇会以后自己接骨似的,最后干脆连粉粒带土一起撒向空中,使它们彻底消失,无影无踪。当然这没把东家的腚上以及溅在我们身上的算在内。

做完这些,那家伙喘着粗气,斜楞了我一眼。倒是没有过来打我,而是脸上带着坏笑,扛着铁锹走了。

 

中午母亲见我背着空篓筐回来了,脸上还带着泪痕,一身的臭味,就问怎么回事。开始我不想说受了欺负,觉得那样太丢人。但是后来在她的一下追问下,我还是流着眼泪说了实情。那时很想让母亲知道这事后,得到母亲的安慰,甚至期盼她为自己去找那家伙出气。可是叫我特别伤心,没有想到的是,她不但不为我做主,不安慰我,反而转头当一个笑话讲给别人听。与来串门的婶婶姑姑叔叔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流出眼泪。从那以后,我对大人们就多了一份失望,觉得他们缺少明辨是非的能力,也没有那么多的正义感。因为我觉得这是个连三岁小孩子都能看明白的事,是那家伙在不讲理,可大人们却只是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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