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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遇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19017   评论:0


 

 

 

从天意(市场)上完货赶到北京火车站,已是六点四十。西天楼顶上的火球开始发红,收敛了炽热的光芒。他疾步走进售票大厅,想买八点十分的那趟车回家,如果买不到票,他就不得不等半夜的那趟慢车。那可误事。明天周末,柜台上一早还等着上新货呢。他在商场有个柜台,经营小饰品。他不知道这个点还能不能买到票,心里既焦急又懊悔。自责上货耽搁的时间过长,早上没有一下火车买好回程票。此时他的脸上全是灰黑的汗痕,神情紧张,眼珠子瞪得老大,全然不顾大汗淋漓,衣服黏在脊背上。他奔到一排队伍后面排上队,手扶在电镀把手上,心想只能看运气了。他的身边有一辆便携式小车,上面拉着他当天提的两包货物。他把斜挎着的黑布挎包拉到胸前。

还好,排队的人不算太多。他常跑北京,半月二十天一趟。他松弛了一小会儿,很快又神情紧张起来,眼睛紧盯着售票口。他没有注意身后,很快又有人排队,是一个拉着粉色旅行箱的姑娘。

一天来,从下了火车到现在,他的脑子都处于高度紧张高度专注的状态,哪有时间注意别的。再说也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啊。无论是坐车,还是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批发市场转悠,在琳琅满目的货物中发现新货,再到选出适合自己的货物,货款不能付错,哪一点都容不得有闪失,哪一点都容不得分神。

终于他到了窗口跟前。耳朵里立刻传来嗡嗡的声音。他似乎还未来得及做好准备,不由得一阵心慌,脑子空白,也不知道玻璃内的女售票员说了什么,只感觉那声音很响很急促,听上去就像突然响起的一串鞭炮,噼里啪啦乱响,又很快戛然而止,之后腾起一团尘烟。他愣在那里。眼睛盯着玻璃对面的手发呆。那是一只正在整理票证的手,无名指上的那块红宝石光芒四射,划出道道彩虹。

里面的售票员没听到回话,红宝石猛然停住,抬起头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再次发话。这次声音更加响亮,以至于扩音喇叭里的细嗓都变成了粗嗓发出嗡嗡的杂声。这次他听清楚了她的话,她是说去哪里,买哪趟车,怎么像个聋子。他赶紧往前伸长脖子,说出要去的地方,哪一趟车,最好是卧铺。上铺123元,她说。他忙把手里预备好的几张纸币塞进窗口。售票员很快把车票和找的零钱麻利地扔给他。

好嘞。他没想到今天的运气这么好,心里顿时轻松。

他闪到一旁,看了看车票,又把票和零钱装进衣兜。身后的姑娘上来买票,她的粉红色箱子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他瞥了一眼并不在意,转身离开。

 

来到站前广场,他觉得衣服上的汗落了不少,不再焐得那么难受。空气中有了些凉爽。望着广场纷乱拥挤的人群,他感觉空落落的。她忽然想到,自己的肚子是空的,该抓紧吃点食物才对。从早晨下车到现在,他一天都是随便吃一口填饱肚子,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吃饭。也没怎么喝水。肚子早就像小鸟叫唤了。但是他忘记了饿。他看看手表,距离开车还有一个小时,还有吃东西的时间。他拉着小车,去了广场西边的大碗茶小吃店。在那里他买了大饼,茶蛋,榨菜丝,又灌了一瓶子白开水。他不想在那里吃,感觉人来人往的有些乱烦,就拿着东西回到广场。这一天太忙乱了,像打仗,他想安静一会儿。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的喧嚣声,忽然,一股孤独感袭来。

他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空处,铺了张报纸,坐下来,一边吃东西一边歇歇脚。虽然水泥砖坐上去有些硌屁股,但他还是很惬意,毕竟这是一天以来难得的轻松啊。

她是他正在打嗝的时候看见的。当时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因为噎得翻白眼,打嗝,他想喝杯子里的水又太烫,只好仰着脖子四处乱看。这时看到几米远的那个粉红色箱子。它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姑娘,正别低头抿嘴偷笑。粉色的箱子因为发旧磨损有些褪色,棱角处几乎变白。他觉得那箱子有些面熟。猛然想起刚才买票时似乎见过。只是当时自己的注意力在别处,对她没有怎么注意。

她二十三四的年岁,四肢瘦削,神情和穿着都很淳朴。

他想,此时此地能和她认识一下该有多好。于是望着她,微笑着向她点点头。她发现后,没有躲避,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而是大方地向他咧嘴笑着。过了几秒钟,她又站起来,来到他的跟前,与他说话。

她轻声问道,你也是八点多的这趟车吧,我在你后面买的票。

他忙笑着说,是,是,你去哪里?

他这时才看清,她个子很高,细腿上穿着发白的牛仔裤。脸上带着早早在外奔波的坚毅和风尘仆仆的神情。

她说,大同。

他赶忙说,我包头,咱们一路。

买票时你就站在我前头,她又重复道。

他心想,真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他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是吗”。但马上又觉得自己太做作,太矜持,不像一个大男人。心想,自己此时明明心里想遇到个有吸引力的异性,想有个浪漫的旅途,但是机会真的来了反倒变得这副熊样。还不如人家女孩子大方。他决心对她再热情、主动一些。说不定还能发展成为红颜知己呢,那样该有多么好。

出门的孤独,疲惫,如果碰巧有一位红颜在跟前相陪伴,那就会化解掉。

他问她吃了晚饭没有,然后指了指报纸上放着的半块饼。她忙摆手,说吃过了。他让她坐下。她看了看,坐在了他的侧面。他发现她虽然瘦削,胸脯几乎看不出鼓来,但是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气息。他们聊着买票的事。他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能买上当天的卧铺。口气里带着幸运。她说嗯,这几天票并不紧张。

他不知道是吃了食物长了精神,还是她使他忘记了劳累,他显得精力充沛,声音洪亮,不住地说话,装出很健谈的样子。其实她是一个开朗大方的姑娘,根本无需这样的担心。她看了看前面的小车,转身问他这是什么。他说,取的货,他在商场做生意。当他问她去大同做什么时,她说她是大同人,回家探亲。她从小在那里长大的,几年前只身一人来北京闯,开出租车。他赞赏地对她点点头,说真不简单。一个女孩子只身来到北京,并且还落住了脚,没有一定的闯荡能力肯定是不行的。她似乎对自己这点也很满意。

很快到了七点半。他们觉得应该去站内候车室去等候检票才恰当。这时候,他们已经觉得不再陌生,相互有了好感,甚至有了某种暧昧的苗头。一起做下面的事情顺理成章。他甚至想入非非。他们起身,穿过人群,拉着箱子往站内走去。俨然像是两个好朋友。

走进门口,大厅里人头攒动,人变得更加稠密,脚步匆匆。经过洗手间的时候,看到许多人进进出出,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像是都想去一趟。他看出来了,就请她先去。女士优先的礼貌他还是懂得的。他们停住脚步。他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她站住,在那里顿了几秒钟,像是犹豫了一下,拉着箱子走了。他顿时身子抖了一下,似乎空调的凉气吹得发冷。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后背混入人群之中。显然,她对他还不够信任。

一会儿,她回来了。站在那里,示意他可以去了。他一阵慌张,似乎也拿不定主意,在犹豫,但是最后理智和小心占了上风,还是拉着小车离开,向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他一直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窘。

他似乎看到刚结成的友情是那样的脆弱,被轻轻地一戳就碎了。事实是,他和她刚刚建立的友情远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坚实,放心。只是虚张声势。如冰淇淋一样,用舌尖轻轻一舔就消融里了。

好在后来他们都是在一起,他们尽一切努力增加好感,发展他们之间的友情,加厚信任,让暧昧的气球一点点膨胀,再膨胀。

他们一起排队检票,一起上火车,找到他们所在的车厢,又走到各自的卧铺跟前。他帮她把粉红的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她也帮他一起把很重的小车举到上面,弄整齐,不让列车员说什么。他在上铺,她在隔壁的中铺,只隔着一层木板。

一切安排妥当。谁也没有躺在床上,而是不约而同地坐在走廊的座位上,想在一起喝水聊天。两个人并不掩饰相互的好感和信任,毫不扭捏。他们并不忌惮什么,没有什么熟人认得他们。反而心里很是得意和高兴。她为他的杯子倒满水。他把包里最后一个苹果送给她。在不知道底细的外人看来,还以为他们两个人是好兄妹,或者是恋人关系,一起去什么地方旅游。

车厢里乱哄哄的,到了火车开动起来才安静下来。座位太近,他们侧斜着身子对着对方,脸上带着轻松惬意的神情。经过二个小时的接触,他们宛若成为了知心朋友。

她知道他是包头人,是出来进货的,和妻子在商场经营一家小店。孩子已经上小学。

他知道她从小在大同长大。父母去世早,她初中一毕业,就走上社会。先是在饭馆里端盘子,后来学车有了驾驶本开出租车,因为出了点事,就从老家跑到北京闯荡,为人家打工,开车,吃过好多的苦,为生活奔波。老家现在就一个已经成家的哥哥,他是她家唯一的亲人了。她这次是回去为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过百岁。是个男孩。她还没有见过。

他们都感觉有个异地朋友很好,表示将来无论是谁,只要有机会一定去对方的城市去看望,对方当然陪着游玩。他们都留了电话。车厢关灯后,他们仍然坐在那里说话,被列车员催促了几次,只好爬到各自床铺去休息。他知道火车到达大同市是半夜两点。

临去睡觉时,她对他半开玩笑地说,要不你跟我一起下车玩几天再走吧。

他想要是能那样多好啊。她陪着自己去看大同石窟,游山玩景。他和她的关系肯定更加亲近。说不定还会发生点什么。那是怎么的一种浪漫啊。

但是他潜意识里明白,那并不现实。只能想想而已。他不由得抬头瞥了一下货架上货物,那里是他的身家性命。似乎它不是压在货架上,而是压在他的心头。

他说,你两点到站是吧。

她说,嗯。

到点叫我一声,我送送你,他有些不舍地说。觉得这样分手实在有些别扭,生分。

不用了吧,嗯,但时候看吧。她犹豫地说。

他很快进入梦乡。

 

等他睡醒睁开眼睛,车厢里已经亮了。窗外的自然光照了进来。他忙往行李架上看去,有块地方空着,她的粉色箱子已经不在了。她已经下了车。对于她的离开他一点也没有察觉。他的心顿时也像行李架一样空落落的。但是不一会儿,她又像是夜里做的梦一样,有些模糊不清起来。

他想,该起来洗漱,准备一下了。火车很快就要到包头站了。

昨夜的一切已经随着黑夜消失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2021.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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