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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

作者:尤其拉   来源:原创   阅读:81796   评论:0
大集体给了小王一个守夜班的工作。小王是个残疾人,他的左腿因为小儿麻痹症瘸了。走起路来有些摇摆,也不是很严重,因为长得高,步子利索,看上去有点不像残疾人。他是长子,在家中属于老大,自然是没什么可抱怨的。家和砖厂之间有二三十里地,要当夜班必须是风雨无阻,在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就必须到达砖厂。

他骑单车,每个礼拜要来回一次家里和砖厂。中间住在大集体的宿舍楼里。那楼很陈旧,渐渐地租给了各种做生意的人。在星期一到星期六之间,他都吃住在宿舍里。晚上就带好手电筒,背一个挎包,下雨还得穿上套鞋和雨衣。

砖厂的面积很大,有两台大型的制砖机,还有晒砖的晒场以及几座烧砖的窑。最前面还有预制板厂,那是属于一个大集体单位的,这些都要小王一个人夜间守,尤其是那些值钱的水泥、钢筋更是重中之重。因为附近就有很多居民,虽然人不很多,但人员成分比较杂,手脚不检点的人,喜欢顺手牵羊的人,你防着也就没有这毛病,你不防着,毛病就多了,而且这些毛病会越长越多,越长越大。

小王名叫王独坤,能说会道,场面话那是说的既稳重又大方,这跟他是长子有些关系,头胎都象父母,哥哥姐姐的没有模板,模仿不了,所以从小就和早已成年许久的父母在一起,耳濡墨染,很快就成了大人。

若要成大人,那么大人的一切都会成为这个刚长成大人的目标和习惯。父亲和母亲都是那种一辈子安安静静的人,所以,王独坤也早早地学会了寂寞独处,宿舍里有个小收音机,每天,整个房间里都是电台的声音,一会儿是新闻报道、一会儿是音乐之声、一会儿是广播剧、一会儿是老中医吹牛逼,专门治疑难杂症,邮购地址,价格都说的很清楚,他们生怕你把钱寄到他收不到的地方。

在砖厂也是一样,在那个砖厂角落的小房间里,尽管室外一片黢黑,小小的房间内依旧是这个荒茫地球上最为生动的地方。那里有几十个电台的跳播的声音,只要他一上班,砖厂就从死寂宁静中活了过来,那些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似乎也听到了这份人间的声音的热闹,一起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其实,小王还有眼疾,医学上叫做视网膜色素变性。那时他还看得见很多,经过了那么些年砖厂守夜之后,小王的眼力渐渐地看不清了,只觉得瞳孔中央被啥玩意挡住了,只是四边眼能看见朦胧的物形,进而通过听音辨物来确认。再后来,那是他离开砖场之后不就,几乎就全盲了。去学了按摩,到大城市武汉卖手艺赚了不少钱,结了婚,和另一个女盲人。那是后话了。

这天傍晚,小王骑着一辆永久自行车,斜着眼,到了砖厂。整天都是愁云惨雾的,天气很不好。本来就是阴晦天气,加上这两天点火烧砖,整个砖场笼罩在迷离的浓黑之烟雾。白天,似乎还能看见模糊的隆起砖窑包,晚上,就不存在了,都黑的沉入深渊了。星星月亮仿佛度假去了,天上一丝光也没有,只有一盏室内的灯,透过窗户口漏出一点点很弱的橘黄色灯光,而且,根本就穿不出来了似的。

隔两个钟,小王就必须围绕着砖厂的各个重要的值钱的位置走那么一圈。一个是堆成品砖的地方,还有,堆煤的、堆水泥的、放钢筋的、工具房,材料库等等都要用手电去照一圈,才能回到砖厂的房间内来继续听收音机里的幸福的声音。

那的确是幸福的声音,对这样一份工作,这样一种离家索居的处境,这份孤独寂寞的时光来说,这个小小的收音机就是整个天下的回音,总能听出自己的梦幻和各种深不可测的思想,如果没有这不小小的收音机,这个地球对他来说就是一个百分之一百的荒漠,哦,是百分之九十的荒漠,毕竟家庭可能是百分之十的绿洲。

到晚上9点了。小王拿了手电去成品砖堆,那里黑夜里看去就像个坟场,那些堆叠整齐的砖块就像坟堆。小王一朝这个方向走,心里就一紧。手电照着的地方,看得见是一排排由成品砖砌成墙,白天,那里有人开来汽车在上砖装车,晚上就只剩下这些砖墙在兀自站立,四周都是黑色的,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喵——,一只野猫看见人来迅速地跑了。这只猫是居民区里流窜过来的,平时很少来,偶尔,会在这砖厂里跑来跑去,估计是为了那些刚出生小麻雀。它会爬上屋顶,到处寻找那些美妙的食物。小王很讨厌这只猫,是一只母猫,褐色,尾巴上又断掉一截,看上去受过伤。小王每次照见它的眼睛,都会回光,两个苍白的射灯似的。

小王没有理会那只猫,也不去想它是如何断了尾巴,这跟自己没有关系。就像自己瘸了腿,跟别人也没有关系是一回事。他继续绕着这些砖堆转了转,然后沿着一条熟悉的拐向砖窑的方向走去,前边是砖窑,窑包上长了很多杂树和杂草,看上去就像一个耸立的小山峰,小王有时候在天气好的时候,会爬上那个山包坐上一会儿,他会从口袋里掏出自制的饮料喝上几口,眼睛望向星空,想起自己的女朋友来。

如此的天气,简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他绝没有爬上去的欲望。烧窑用的煤堆黑上一层地显露在小王的手电光下。他曾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来过这里,那个女人非常喜欢和小王待着,几乎无话不谈,谈得最多的是大集体里的人事,还有各种亲戚,他们那时离挑明关系还很远,就是彼此喜欢,但到底是没有到离不开,当小王想着是否要挑明离不开的关系时,那个女人却走了,小王恨自己的命运。

小王是一个顶自尊的人,不善于和女人纠缠,相信好合好散,一切都是缘分。有时候小王想是不是出家做和尚对自己更合适,但想到自己的要去做一个瘸腿的和尚,会不会被人家笑话,有损寺庙的形象,又觉得人家寺庙里的住持根本就不会收他。从电影里,还真没看见一个瘸着腿的和尚,他想,少林寺里的和尚都是很有腿脚功夫的,估计不行。

小王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忽然觉得寂寞的小砖厂就是自己的最后归宿了。它就住在这个夜晚的大地上,没有风,也没有树,眼中只有一片黑色的装饰,就像特意预留给小王的那种幽暗的人生。即使脑子里装着整个家庭的温暖,人间最纯粹的善意的关系,也抵不住今晚的夜色,如此的浓黑与闭塞。人的命运真是奇怪,说来说去还是怪投胎,如果自己投胎到一个大城市的富裕人家,终不至于混到个砖厂守夜人的位置,每夜和砖窑的雾霾为伴。

冬天的时候,他会弄些煤炭在小房间里生一个火炉。尤其是爆雪天,砖厂里呼呼的北风刮得铺盖生砖的草皮都飞了起来,那时他估计也没有人愿意去偷东西,就会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去照夜了。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收音机播放着一首首的情歌,直唱到人春心荡漾不能自己,这时小王就会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偷偷流一会儿眼泪,那时他的心情会好很多,就像从明天开始,他要准备谈恋爱了。

其实几乎没有一个姑娘会嫁给他。就他的社会背景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瘸腿、眼盲、贫穷,平常人摊上一样就够呛,他一人就摊上三样,样样都真实的逼人。但在小王心里,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能吃能喝,还能唱歌,有时候,小王能整夜在砖厂歌唱,他的歌喉高亢中带着一股苍凉的嘶哑味道,听上去韵味纯正,有一种独特的风味,他就是缺个经纪人,把他放到舞台上去。

在小王的瘸腿俱乐部,有好几位残疾人,他们都活得有滋有味。有些是精通电器维修的,有些是专长于各种经济诈骗的,善于赌场玩把戏的,还有的饱腹诗书,喜欢哲学的,这些人经常聚会,谈论彼此的事情和女人。在聚会的场合,小王总是要高歌一首来助兴,大家都知道小王是个砖厂守夜人知道他寂寞,就纷纷鼓掌,赞他唱得比刘德华好,而小王喜欢周华健,可没有人说他比周华健唱得好。
但这种聚会就像是过眼烟云,一旦上班了,就会把这些东西忘个一干二净。这些彼此性情差距很大的朋友其实算不上什么朋友,只是一些熟人罢了。况且只是因为残疾,一种气味投合的关系其实是很冷淡的,那种相似的心理,颇为低沉的人生过往,即使激发出某种共鸣,也是十分平淡的共鸣,它不会强烈到彼此想念的程度,更到不了离不开的地步。

小王没有朋友。从他的守夜人生涯的开始,到今天,也没有人陪着他度过哪怕一个晚上,甚至半夜留守的人也没有。他总是一个人按照上班的时间来来去去,因为一份微薄的薪水,寒来暑往,这么近十年的时间,这想必有一种致命的孤独曾经令他灰心失望透顶,那份可怕的痛苦就像一种微不足道的生命历程,好像拉磨的驴所历经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令人有不想诉说的冲动。

小王照夜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了。砖厂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显然今夜平安无事,可以趁机小睡一下。小王脱衣除鞋掀开蚊帐,钻进去,躺下了。本来还想着吃点下午妈妈煮的卤肉,喝一点饮料,实在是白天这几日家里忙的没工夫休息,到了晚上就眼皮子打架,很是犯困,就想先睡上一觉,调好闹钟,三小时后醒来。

他在砖场老是睡不熟,真的,外边有很小的动静,他都会意识清醒起来,比如有人散步路过,在林场上班的工人途径砖厂,小王都会醒来,醒着,一直到那些细碎的脚步声消失,屋外重归一片宁静为止,这都养成习惯了,几乎从没有出错。小王也颇为得意自己的责任心如此之强,他私下分析觉得是一种天赋,对于责任,他出于天性地热爱和维护,后来他发现,这是一种人生之根,可以扎透那个命运的底层,把自己牢牢地绑在安全的尘世地基上,永远不惧风雨。

砖厂厂长可没有想那么多,他叫李志林,是个承包户,对于小王也谈不上多大的同情心,有时候,他简直忘了小王的存在,只是到了发薪水的时候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是专门在砖厂守夜的,本来李志林半天就很少来砖厂,晚上就更不可能了,因为李志林患有肺病,所以,他能避就避,砖厂烟气很大,一进入砖厂几里的范围,就能闻到那种硫磺味的空气使人喘不过气来。

白天上班的都是一些妇女和周围住着的临时工,一下班这些人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几乎没有人愿意在那儿多待一会儿,“呼吸特难受,如果不是为了一些替补家用的钱,我才不愿意进这个毒气厂受罪。”一位中年妇女这样说。小王正路过,听到这话心里想,你们待一会儿就可以走,我却要睡在这浓烟恶气中,直到清晨醒来。不但如此,我还要围着这些雾霾,把自己的肺埋在里边,直到毫无感觉。谁更难受呢?难道我是神仙?

虽然小王不是神仙,但天生有个铁肺,横竖不怕,雾霾不侵。不但如此,在雾霾中唱歌还锻炼了他的肺。这十来年下来,他的肺一点问题也没有,换做别人,早成肺痨了,一咳还溅血的那种,直接送医院去大修了。小王后来被传说是个奇人,也是因此而闻名,据说,很多周围的家庭因为受不了砖厂的雾霾,都下了决心早早地移民了,因为抗议是没有用的,那是毁了一些人的生路和饭碗,比如小王的饭碗,这又于心何忍那。

小王年近四十岁依旧单着身,不是不想结婚,而是没有姑娘看得上他,因此就这么一直单着。母亲张罗着要给他娶一个农村媳妇,但如今农村生活都好了,也不怎么盼着找个吃半公粮的,砖厂毕竟只是集体单位,还私人承包了,不属于正式的编制单位。小王倒是没有那么上紧,心理安慰自己:管他呢,我一个人过挺好。骨子里认为农村人很邋遢,生活生难以相处的习惯,这么将就好吗?到时彼此不能忍受,离婚又太麻烦,那种邻居里夫妇之间看熟眼的天翻地覆,自己才不要呢。

有一天,小王在家里休息,母亲带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一位姑娘,长得虽然说不上容貌端正,倒也并不怪异。扎着一条很粗的辫子,穿着一件碎花的青色上衣,一条黑色裤子,脚蹬一双皮鞋,像是刻意这么打扮的。她的眼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下巴颏有些疤痕不知怎么弄得,肤色有些暗,这似乎透露生活背景,说话倒也流利,只是很少说话,两只眼睛在四处张望,打量着小王家里的家居摆设。

姑娘叫杨海燕,是清江镇人,岁数也不小了,未曾婚配。

海燕很害羞,紧张,也许是那种不愿意和介绍人一同来,所造成的那种自愿的紧张吧,她的手甚至有抖动的迹象。她买了一提水果,刚进门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放下脸皮来见小王呢?也许是听说小王人还不错,人长得高大,有工作,觉得自己还是主动来亲自看看为好。

她母亲也撂下了话:“燕子,如果你觉得不好,就别再见了。”

海燕家也是那种穷的只剩下还有一两口饭吃的家,在那个莫名其妙的时代里,人穷是一种福气也是底气,可以平平安安度过那些算不上日子的日子;

但忽然就穷不下去了,物价和工资都慢慢上涨,人欲似乎按捺不住地往上涌动,不知怎么的,天下变了,似乎有什么东西需要人主动去追求才行,不然就会落伍,成为被遗忘的角落。

介绍人是一位旧友,早就结婚有孩子的姐妹,她认识小王的堂姐,是很亲密的姐妹,堂姐和介绍人经常说到自己的堂弟:“他一直就这么长着年纪,我都结婚这么久了,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大伯就这么一个独子,眼看就断后了。”

“伯母老在我面前说起他,仿佛这在向我暗示。”介绍人家里姊妹众多,关系复杂,姐姐似乎看到一片稻草,感觉能捞上几根,机会总是有的。

果然,介绍人满口应承帮姐姐找找看。过了几个星期,介绍人来姐姐家串门,跟姐姐说了,有个远方亲戚被自己的介绍说动了心思,答应来见见面。

接着,介绍人就给姐姐说了杨海燕。说海燕初中毕业后也无事可做,只是做些临时工,大部分时间也就待在家里,那个时候叫做待业,其实就是失业,无人过问,只是空口鼓励人自谋职业。姑娘大了,家里母亲也很着急,想给海燕说个男人。不求有才有貌,是个有钱人,但能过个平安日子,能有说有笑,不至于穷窘闹腾的就行。

介绍人就像经验不足的,并不职业化的媒婆,只要能说动女方,促其跟男方见上一面便觉得工夫下足了,有了七八成的把握,把消息告诉了姐姐,姐姐立马跟伯母说了,小王母亲高兴的就像吃了个冰镇西瓜,心里那个甜,一肚子的心思得了水分四面散发起来,精神格外爽。
母亲走了之后,小王被这突然的情势搞的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半天也不知道给人家海燕倒杯茶,怔怔的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拿了椅子里刚收的衣服,顺手就折叠起来。海燕说:“你家的房子还蛮不错的,改建了吧?最近很多家里都在装修房子,有些还扩建了,你家扩建了吗?”小王低着头,把海燕的话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感觉海燕的声音很清亮,给人一种柔和的很舒服的感受。“我家没有搞那些,房子够一家人住的,只是内部搞了些简单装修。”小王语气平和地说,心里觉得自己这么搭话还算稳妥。

小王忽然想起什么来,起身给海燕倒茶。海燕从身边拿起了水果,说:“这是给堂姐孩子们买的,很久没来堂姐家了,我可从来没有看见过你。”小王颠着腿给海燕倒茶,说:“我总是上夜班,白天很少在家,我也从来没见过你。”海燕觉得这样的开场白和谈话简直就不是相亲的场景,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但看小王家境还有些模样,倒也没在意自己的感受。有时候,谈着谈着就会滑入到那种男女关系的话题,这就看看谁第一个开口或者暗示。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海燕问小王,海燕有点忍不住了,她想快速进入正题,她以前处过几个同学朋友,不习惯这种尴尬的扯东扯西的局面,介绍人嘴里画的图画都亲眼看见了,还说得过去,这个家家居摆设都还齐全,只是厨房较小,边的院子也小,地面都装修过了,很干净,一看这家子都很会过日子,说不上殷实之家,却也并不寒窘。小王在见面的几刻钟里,都没有怎么正脸瞧着海燕,估计是有些抹不开的情面之类的东西,或者那种叫做自卑的小情绪,像似把自己感情整个都贴了封条,好难挣扎出来。

“我有过,也不算有过,有点距离的那种女性朋友,谈不上。”小王凭着自己的理解回了话。“那就是没有罗。”海燕笑了,那笑声短促而高亢,就像一种突然松弛着忽然又急速提升的音量,那种笑声显得就像一种女人没放心思在里面的笑,特别的干脆。小王也随之而笑,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就像一种长期寂寞的生活漩涡里泛出来的笑,带着附和的礼貌,稍稍有些假。他的脸上几乎没有笑意,只是眼角和嘴有那么些笑的表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心情愉快,确实,在那笑声发出的瞬间,小王内心活泛出一股暖意,却没有形成暖流。

小王其实很想有个女朋友什么的。青春的萌动属于那种没完没了的东西,它们总是鼓动男人们冒险,它们冲击着身体,掌管着年轻的灵魂,而一个陪在身边的女人,会让这种生理能量变得舒缓而健康,爱情就像音乐,能给心灵带来无穷的回响,而不至于,在一片青春的噪音中步入疯狂和野蛮。然后由于工作的性质,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并没有这样的年轻的女性伙伴,可以慢慢聊的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小王看着海燕说:“你穿衣服还蛮有品味的。”小王说这话就自然可以把眼睛朝姑娘家身上扫去了,看来他本能地有些经验。如果一声不吭,只把两只贼眼骨碌碌地转到人家身上去,人家姑娘不嫌恶才怪呢。一看就是个淫邪之徒,什么好印象都坏菜了。海燕说:“我这身是上星期当集买的,样式好就要了,还了半天价呢。说是羊毛的,鬼知道是什么毛的,摸上去像化纤。”

“好看,驼色的,这种颜色的衣服百搭,在这深秋里,显得优雅。”海燕听他说出这话,感觉小王应该读了很多书,说起话来听上去就是那么舒服,心情比来时更好些,觉得自己和小王有很多话可以谈,毕竟自己也是喜欢看看小说的人,就这能把话搭上的形势,自己就觉得没有白来一趟。如果两个人坐在一屋,你望着我,我看着你,张嘴不知说什么,闭嘴不知想什么,那才难受,但那种一见面便不再生分,忽然就打情骂俏起来,毫不见外的情形便不可能在这种年纪的男女身上看见,估计是想也别想了。

和女士们谈服饰,就像和糖果店老板说糖果,话题扯开就永无穷尽。

小王一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连忙扯住说:“海燕,初次见面,我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好说,你估计了解了,我们家也就这样,人你也看了,缺陷很明显,你的意思是?”

海燕一听小王这话,她喜欢这种直接挑明的说辞,但姑娘家家的也不好直说,就面带微笑说:“我也不好说,我觉得看看再说吧,今天我就告辞了,回头再想想要不要请你去我家玩玩。我这就去你堂姐家看小欢去。”

小欢是堂姐的独子,长得非常惹人喜欢,才四岁大就会背很多首宋词,抑扬顿挫的声音稚嫩可爱很好玩。

海燕提了水果起身离开,小王这才看见海燕的身材真是玲珑美妙,这为海燕的容貌添色不少,虽然海燕长得并不美。

不过就这一眼,让小王心中一荡,仿佛在他那寂寞的深宫里有什么东西萌动了芽孢,只待春雨轻抚,就能开出一瓣翠绿的叶子,猛地生发出一大片绿野来。

海燕刚离开不久,妈妈就从市场回来了,她很想听听儿子怎么说,事情是有眉目呢,还是白忙一场。

小王从海燕嘴上并没有得到确切的信息,况且,女方这么主动确实不好意思说些什么,闹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女方直奔自己的闺房,这种事,难道不是一种笑话?

只能揣测女方年纪大了,经事多了,不怎么计较先后了,或者,啥都见过了,玩着呗。想到这点,小王倒是有些不乐意了。

妈妈坐在床边听到这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情况,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不少,起先她还以为人家姑娘一见自己儿子这样,打声招呼也就借故离开了。

妈妈说:“说了这么多话,不简单。”

小王说:“什么叫不简单?”

“就是有点意思。虽然意思不大。”

小王一头雾水,觉得母亲今天说话奇奇怪怪的,这都很多次了,以前去相亲,母亲看见别人家姑娘笑了,也是这么一说,结果黄了。

小王说:“谁知道呢。”

这时,堂姐风风火火地走进屋来。“什么事,步子乱成这样,买到便宜货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不是。好事啊,海燕说还行。只是要听听家长的意见,自己没法做主,但心里还是觉得可以谈谈。”

“走了?”

“刚走。不走我能来吗?”

“这么说,真有点眉目了?”

“嗯。”

小王看见这俩一唱一和的,自己也接不上口,找个空子进房间去了。

堂姐似乎觉得把握比较大,所以才会雀跃地兴奋,但她也不能十分肯定女方的语气,因而还是比较有节制的,没有那种兴奋得事情似乎已经八成的感觉。

看着侄女的眼睛,王妈妈也似乎感受到了一种事情差不多就成了的兴奋感,忙说:“能成就最好不过的了。”

“还早着呢,不是说了吗?”小王在屋里插嘴道。

此时的屋外已经是春天的季节,门前的桃树,好大一棵,缀满了小小的花骨朵儿。杨柳在寒冷的春风中轻浮地摇摆,一些家养的鸭子排成一队冲着已经翻开的小虫四溅的水稻田哇啦哇啦地叫唤着。

远处的一棵又老又高的树上安放着一个巨大的喜鹊窝,一只公喜鹊站在上面吖吖地叫唤着,声儿那么大,似乎知道了老王家的美事,忙着要闹得天下皆知似的。

小王虽然和海燕只谈了那么几句话,但这事儿只要开了个头,心思的泉水就开始冒个不停。

以前,陌生的人总是能避就避,小王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儿孤僻症,但人总不能一辈子画地为牢,搂着个自尊,既怕摔着,又怕损着,跟个景德镇瓷器似的。

男女关系这件事,成不能成,就是一层薄纸,一捅就完事了。成了就结婚过日子,没成,大路朝天,各走两边,难不成还会丢了身家性命?

但海燕那曼妙的身材虽是一晃眼,小王脑子里印象却定了格,清晰的好像一张画似的不能忘掉。

臀部那么翘,腿又如此纤细,胸脯挺着仿佛像春天的笋。这就像电影里那些演员的特写,使人激动地刻在脑子里,美美地浮想。

这么想了一会儿,小王坐着一张陈旧的桌子前,把一台晶体管收音机打开,这时,一首熟悉的歌唱了起来。“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对小王来说,未来的生活总是朦朦胧胧的,带着某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预感。

他对邻居家那些年轻夫妇的生活了如指掌,因为,和母亲经常聊天轻而易举就获知我周围的大部分信息。尤其是年龄相仿者,尤其引人注目,结婚离婚,工作情况,私下的爱好,有啥专长通通获知,他又能言善道,什么事情都往细致里究。

尽管他有些偏执,某些事情理解误差很大,但作为经验教训,总是牢牢记在心里。

但别人的事情总能有个身外事的理智,轮到自己婚姻大事,却水雾一头,想着想着,越来越觉得糊涂。他解决这种事情想不通的办法就是忙碌。

一会儿洗衣服、一会儿跑去和妈妈煮饭、一会儿扫地、一会儿又抹桌子,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这么忙着,时间打发了,事情想不想得通跟自己无关似的。

他不喜欢看书,虽然也知道很多人生道理,但那不是来自于书,而是来自于各种非书的渠道。比如收音机。

海燕的来访,几乎没有干扰到他的生活。只是多了些想头,此时,想着如何把这些想头慢慢消磨掉。

“我应该为此激动?确乎有点可笑。”他想,“有些无缘无故,我觉得这女人似乎想男人想疯了,就这么走来看了,难道我是一个货物?你嫁不出去跟我有啥关系,我一个人活着挺好,就这一点而言,这女的就不怎么知道怕丑,这样的女人好么?我也见过一些女人,一点也不怕丑的,什么话都乱说,真觉得没啥修养。”

这会儿小王已经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倚着一床被子,双手交叉扣着脑袋。

“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我对她的背景缺乏了解,这么瞎想估计属于无端揣测,人家一个姑娘家亲自前来相看,这要多大的勇气,况且自己也是个各方面条件的破落户,承别人看得上眼,或者说,承人家相信别人把自己传的神乎其神,是那么一个值得一看的男人,这就给足了自己面子了,哪有恶意揣测别人的道理。”

这么想着,说来也怪,体内便澎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异的情绪,只觉得身体很热,但其实也说不上有什么温度,绝非身体发热,而是一种感觉上的热度在持续升腾,这是一种新鲜的情绪体验,他想到了热恋这个词,但这当然不是热恋,而是升了些温度的恋情,就这么简单地会个面,说几句话,这热度就开始活动开了,就像一种自我的紊乱似的。

妈的,好奇怪。

晚上晚饭的时候,小王的亲姐姐来了,带着自己不足一岁的女儿。

姐姐嫁了个好人家,一位矿区里的副主任,每年的油水很足,这从他们夫妇的衣着上就可以看出和家里人明显的差别来。

每次手上都带着很丰厚的礼物,一进门,总是高声叫妈妈,那时候的王妈妈总是见着大晴天一般的高兴,连忙说:“来了,来了,好久没看见我外孙女了,想死姥姥了。”

“听说你们搬了家,啥时候请我们过去喝酒啊?”王妈笑道。

“快了”女婿洪钟似的声量,听上去特别有一种干部的派头“这不还剩一点装修的或没有忙完,等完了,我去干部食堂开几桌,大家聚一聚。”“瞧我这外孙女长的多水灵,乖不乖啊?”姐姐接口说“皮得很,我怕是管不住她。”

“我刚巧碰到堂妹英子,说弟弟相亲了,是这么回事吗?”姐姐忽然说了一句。

小王低头不说话,王妈接住了话,说:“只是看看,见了个面。”

忽然就不知怎么说,她怕说错话,让儿子难堪,可这话头她又很想说上几句:“那姑娘很不错的,是个经得住事的人。”

姐姐瞥了一眼小王,说:“你可好生伺候着那姑娘,你都黄了很多次了,再黄就成老光棍了。”小王说:“你老拿我打趣,好像我故意要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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