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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2.梧桐树

作者:张敏   来源:原创   阅读:40153   评论:1

我们三家门前各栽了一棵梧桐树。这些树,据称是父辈们早年种下的。如今树身疙儿疙瘩,都已经长得老粗,直比当今权贵的腰身还要粗很多。不恭维地说,即使砍到给他们做棺材也可以了。三棵大树屹立在那儿,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尤其硕大的树冠耸入云天,仿佛三面大旗,一有风吹就猎猎作响,好像暴风骤雨马上就要来了。

树近在家门。我常爬将上去,身轻如猴,即使爬到树梢,枝干也能承受。我可以将半个身体探出树冠,与枝叶一起摇曳。立于一树高,我看到了北郊工棚区的全景。时近黄昏,先前低低矮矮的蚁冢,现在形同一个个停尸棚,绝无炊烟。更远处的货场,又传来了搬运工的号子,声音疲软而低沉。最近两年,货场里只见装车,不再卸货。听工人说,那是拉去给人还债的物资,有猪肉、白面,还有水果和红糖。这怎么回事儿呢?大家都勒紧裤带,却要把吃的给人家——原来之前有个国际老大哥,曾无私的帮助小兄弟搞“大家庭”建设。大家庭后来搞得咋样了?大人干的好事,我一个小孩哪知道呢。总之现在是睦邻失和,家长之间不要好了,而子女们都饿得要死。 

梧桐树下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从防腐厂那边流过来。防腐厂是专做铁轨枕木的,所以水里总有一股沥青味。但是若在艳阳天,浮油在水面漾开,五彩斑斓,如同朝霞掉进了河里。我想起正常年景,一到夏天,我们就在河边做“跳河”比赛,当然不是自杀;也就是助跑一跃,或跳到对岸,或跌进水里,顺势游泳起来。其实这条河很小,最窄处不足两米,拐弯处可能更深些。同游的玩伴中,晓春略有残疾的腿,蝌蚪似的摆动。绪勇骨骼粗大,下水就沉。我是会踩假水的,踩水至胸部,对绪勇说:“你看嘛,就这么深。”绪勇跳将下来,立刻淹得翻白眼。我看着暗喜,并不救,晓春遥晃着蝌蚪腿,好歹把他推上岸。绪勇趴在河边吐水,缓过劲来后又打出了我的鼻血。所以这样的玩水也不好玩,尤其沥青油粘糊在身上,得用青草擦好久才算干净了。

这地儿叫外北二仙桥,缘于一座单孔小石桥。石头桥栏刻有龙凤蛤蟆,大概是明清时的遗迹。听老一辈说,当初新桥建成,开桥之日有两个乞丐贸然过桥,便以“二仙”得名。人们还说那时水质清澈,尚可捕鱼。沿河住有鱼户,船头站满了鱼老哇。此地曾因“二仙鲢鱼”一度闻名,但是到我们跳河比赛时,河鱼是少见了,水里只剩下命贱的泥鳅和黄鳝,还有成群结队的“贼虾”在浑水里翻腾。那东西身体半透明,或是水蛆的衍生物,数量众多且游速极快,非常难捉。我们饥饿难耐,劳神费力地捞半天不过一小口,立即生吞了。贼虾出水就死,不及时吃就臭掉了。

现在是六一年的盛夏。河滩泛起热浪,芳草在淤泥里腐烂,空气很难闻。沿河有些树,枸树、槐树的皮已被人剥尽,枯枝败叶,眼看活不成了。只有桉树长势依然茂盛,那树实在难吃,或因其有毒,没人剥离树皮。桉树下有几个老年人在歇凉,也可能是在那儿等死。他们不时撩起眼帘,看看河里戏水的小孩。我听见有个老人喊:“娃娃些,找死呀!”

我们的确在找死。昨夜大雨倾盆,河水猛涨。我们站在河边持续捞虾,忽见水面飘来一团毛发。晓春说是人,绪勇说是狗。两人正猜着,我游过去,提拎起毛发,原来是个溺水的小孩!他脸色橘青,好像死了,但肢体还软的。当其拖到岸上,绪勇说肯定死了,晓春说不如救一下。施救也不是做人工呼吸,而是采用附近农民卧牛救溺的土法。我拱起背,驮着小孩在地上爬。我狗似的沿河爬来爬去,同伴们一路挤压、拍打,溺水小孩开始吐水、咳嗽,然后出气了。看样子,那小孩不到5岁,获救后也不说声谢谢,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了。事后并没有人来表扬,也许小孩没敢和家人说,也许他根本就是被家人丢进河里的!谁知道呢,我们也不觉得做了什么好事,儿戏罢了。

我们儿戏演完,夏日已尽,秋叶落满大地。秋景肃杀,在我看来,仿佛给地母披上了一件金黄色的尸衣。但是拨开河面落叶的裹尸布,可见淤泥里血丝状的沙虫,一簇簇的,宛如水里盛开的桃花。其实没那么好看,它们不过是变蚊子的幼虫。饶有兴趣时,我们将其做鱼饵,专钓泥鳅黄鳝。这事儿绪勇就霸道,一人支了三根竿,甚至同伴的垂钓所得,也都给他拿家去了。绪勇回头还说:锤子,都有沥青味,吃了尽拉稀!”说话当时,绪勇捂着肚子窜进草丛里,随即屁噗声起,空气里弥漫出屎臭。那味道经久不散——及至九三年,我亲眼看见,有个放鸭人把一群鸭子赶下河。不料鸭儿们都脖子发软,头耷拉进水里,竟然全给淹死了!天生的水禽不会游泳,这不逆天么?它们当然是给恶臭熏死的。我还记得,那放鸭人打捞了半天死鸭子,哭得好伤心。

这事儿是说,生存环境历来因人而异。那时小河以西是一大片荒坟,杂草丛生。奶奶说荒坟里有鬼和蛇,不准小孩进去。她还说看见鬼要对它吐口水,看见蛇就倒着走。我顿生好奇,与玩伴深入进去。鬼和蛇都没见着,只看见无以计数的昆虫。我们开始抓虫子,这可不是小学生做生物标本,而是它们可以充饥。起因是这样:有一次我捉了一只蜻蜓,被咬住了手。我猛一抖,竟将它的头扯了下来,也许是蜻蜓脖子太细、头太过灵动。那虫子头还咬在我手上,绿莹莹的,就像我戴了一颗祖母绿宝石。绪勇看得眼馋,抢进嘴里一嚼,立刻流出憨口水,连声说:“好吃、好吃。”于是我们便尝试各类虫子,发现蚂蚁有点酸、蟋蟀有点腥、笋子虫有点苦,至于苍蝇蚊子就太小了,吃不饱也很难捉。

据生物学上说,昆虫大概是自然界里最饿不死的东西。无论环境多恶劣,蟑螂可三月不吃不死,草蛉只吃露水就能繁殖,而蜥蜴在原子弹爆炸后也照样存活。这里当然不是说,由此为人类开辟了一个新食源。而是说饿而食虫,总比“灾荒年代人吃人、太平盛世吃野味”闹出很多人间悲剧或瘟疫泛滥,要好得多吧。我们那时好食的有:蝗虫、蜻蜓、蚯蚓(川话分别称:纤担公、叮叮猫、蛐蟮儿。)其中蝗虫滋味最好,蜻蜓没什么肉,而蚯蚓最具食材性。此物先从土里掘出、洗净、剖成片在太阳下晒干。其口感脆香,很象现在麦当劳畅销的炸薯条。此外,草丛里人畜粪便到处都是,蜣螂就很多。那东西我们一般不吃,即使饿慌了也得烤熟了吃,不然就实在太臭了。总之所有这些杂碎,既已列为饿童的食谱,每当吃时,我们就胡诌儿歌:

纤担公,磕个头,你妈死在灶房头。

丁丁猫,飞得高,吃了你就发高烧。

曲鳝儿,钻泥巴,头尾不分有嘴巴。

屎壳郎,做道场,吃了你就哭一场……

类似的童谣,在人类饥馑的黄昏,谱写着我国最早舌尖上的艺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那年头,几亿人搞饭吃,搞到头来又增加几个亿,便以一个伟大的吃货族屹立于世界之林了。既有传统的“八大菜系、满汉全席享誉中外,更有现代的“美食家、好吃嘴们津津乐道。然而饮食追根溯源,其实都是饿出来的呀!从先前的饥不择食、饿殍遍地,到如今的公款吃喝、餐桌浪费——真可以说:吃得越好,拉出的越臭。这里的臭,并非特指排泄物,而是在于美食消化后屁噗出来的思想和文化。

我家奶奶从不干预小孩乱吃,反而说:“鸡啄虫、狗吃屎,人也一样都能活。”我想她是说,人就是习惯的动物,时间一长什么都能忍受。只有时,我捉了草蛉、豆娘之类的娇小物种,没法吃的,便用线套了送给弟妹当玩具,拖玩几天。我也领着弟妹干这勾当,却差点要了大妹的命。那天外出抓虫,有个粪池的表面给太阳晒干了。天英误以为是盖子,一步踏上去,掉进粪池。我立扑过去,把大妹捞起来。这事儿有个后遗症,以后我的智商就很差,而大妹的情商几乎等于零,可能就是当年给“粪呛了”的缘故。以后我便不再和弟妹玩了,觉得他们简直就是我谋食的累赘。比较可靠的,还是伙同绪勇、晓春攻击野蜂窝。在铁路边矿渣堆的缝隙间,多半悬有拳头大小的野蜂窝。我们先是远远的用矿渣抛击,直到野蜂逃光才靠近蜂巢。我们抠食蜂蜜,手上嘴里的蜜味常把野蜂招回,蛰得人鼻青脸肿。家长见了,我和绪勇少不了挨打,而晓春只是挨骂,因为他爸在教书,是个文化人。

那时候,我的性情就有些怪,喜欢独处,尤其憎恶成年人;但眼见的世界如此辽阔,我除了躺在树上看天,更喜欢在屋顶上疯跑。我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树稍爬到房顶、跳上车皮、再攀上高高的行车、塔吊,全程脚不沾地,行动敏捷如猴。在整个北郊货场,库房都连成一片,我可以从二仙桥跑到八里庄。受伤是难免的,有一次我从长满青苔的房顶滑下来,腿上被划开了个大口子。妈妈又气又骂,送我去诊所。老中医正调配膏药时,我的血却自行止住了。老中医很惊愕,我妈说:“恐怕他连痛也不晓得。”遂拉起我就走,不用治伤了,医生很不高兴说:“这娃的凝血功能不正常。

其实我是感觉痛的,只是不想做出苦相来讨打。至于说凝血功能,可能是吃多了虫子的缘故吧?这就滋长了我一种坏脾气:好以自残与人打赌,最常见的是割破自己,看谁最不怕流血。那天我们比赛了,周围有好多人看。我一刀扎向小腿,绪勇也给自己的胳膊来一刀。晓春骇得连刀都不敢接,瘸着腿要逃开。我早已凝血,死血像一条黑蚯蚓黏在脚杆上。绪勇却脸色发灰,竟一头晕倒在地上。醒来后他不服输,说是饿昏的,这也是大实话。围观的人说:“这俩傻瓜,本来没吃的还放血!”这事儿我居然没有挨打,奶奶还称赞:“男娃儿,就该这样。”就该怎样?及至上小学,我仍然糊涂得像一条虫。

我们读书的二仙桥小学原先是个庙宇,但和尚不知跑哪儿去了。教室有门没窗,光线很暗,在原来的神龛处挂了一块黑板;在先前和尚的打坐地,摆上桌子和板凳。教我们的老师就是吴晓春的父亲。吴老师教我们写字、算数,嘴角老有泡沫。晓春说那是“嘴屎”,大概是他继耳屎鼻屎的新名词。晓春说他爸每天都逼他练琴,不许玩,还长时间训人,也是挂满嘴屎。其实吴老师的课讲得不错,我尤喜欢上音乐课。吴老师不仅会拉小提琴,还是会用脚踏风琴的。时隔多年,老师教课的情景仍在我的眼前。这里是说,人的一生如常谚说的“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及至七老八十,唯小学老师不能忘。

在庙子小学,每到春天,教室的木板墙会飞出许多白蚁,搅了课堂,人就逃到外面去了。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园,有一棵枇杷树。果实一年一熟采摘下来,老师只发给班上的优秀生。我得过一回,那是唱歌第一名时。三粒小枇杷,我差点连核也吞下去。枇杷树下垒着一个和尚讲禅的石台。有一回做大扫除,同学们从石台下抠出一柄铁剑来。那剑约一米长,锈迹斑斑,可能连鸡都杀不死。校园里确实有几只鸡,是一个老僧尼养下的。她可能是这儿唯一的宗教残余,就住在校内边角一间茅屋里。我去看过她,穿过树木阴森的小路,可见茅屋内总是点着一盏青油灯。那僧尼很瘦小,没有头发,脸色青灰,却也没有皱纹。她终日“哱哱”的敲木鱼,一副恬静安详、与世无争的样子。但若有人偷了鸡,她也会骂的。

“女和尚不杀生,但也要吃鸡蛋。”同桌女生说。

“不杀生?鸡蛋可孵出小鸡儿呀。”我不屑反驳。

同桌女生也是个小个儿,但有头发,焦黄,不是染的,是营养不良。记得开课那天,女生穿着一件蓝白色的碎花衣,略显卑微的坐在我身边。我问她叫什么,女生说她叫周家芹,因为妈妈生她在芹菜地里。我明白了,周家芹是来自铁路周边的农村户。她母亲是农民,但父亲是铁路职工,所以子女也进子弟校。这种情况在北郊货场很普遍。一般讲,工人子弟是有点轻贱农村同学的,可大家都饿得心慌,哪有心思分贵贱。何况同桌读书,一起咿哩哇啦,我才发觉好吃的都印在书里。一年级有篇《拔萝卜》的课文,这样写到:

拔萝卜,拔萝卜,老奶奶拉着小白兔。

拔呀拔,大萝卜,就是拔不起来。

老爷爷拉着老奶奶,拔呀拔,还是拔不起来……

“哪有这么大哦?”周家芹来自农村,当然知道萝卜能长多大。但是那年头,好多东西都被成年人夸张得很大了。南瓜像房子、猪比象还大、粮食可以亩产三万六千斤,地皮都撑破了。这样的神话谁敢不信,何况《人民日报》白纸黑字,连篇累牍;不信就没命了,信的也没命了,只是死法不同(饿毙或整死)。由此一来,民生从“浮夸”到浮肿,结果就无处不见饿殍了。现在说“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有什么意思?天灾可以防范,人祸却一意孤行。其时什么都在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吃得植物不复生,动物断了粮。据非官方统计,三年时间仅四川一省就饿死了八百万。这个数字未必准确,但若追赎罪责,恐怕连诉讼主体、客体都没有;即使加上河南、甘肃等省的非正常死亡,不过是更大点的数字而已。

小孩子得以幸存,实乃因为吃得很少。当时配给每人每天2两粮,因此饿死者多为青壮年。尽管如此,学生的操行一刻也不放松。到小学二年级,我在另一篇《寒号鸟》的课文里读到有一只没毛的鸟儿,每到半夜就在树上独唱:“哆罗罗,哆罗罗,寒风冷死我,明天就做窝……”可是第二天太阳出来,那秃毛鸟儿只顾玩耍,并不造窝,结果第三天晚上给冻死了。吴老师因此教诲学生:“同学们,你们不要贪图眼前快乐,要为明天做准备。”我却不懂了,那鸟儿没羽毛,怎么飞上树去唱歌的,眼前的快乐在哪呢?饭都吃不饱,又拿什么为明天做准备?我年幼无知,这些事儿到老来也没想明白。

放学后,同学们沿着铁路往家走。在阴霾的天空下,大地一片萧瑟。我们走过低矮的茅屋,走进荒芜的田间,刨薯根、剥树皮、捞田螺,就像现在收藏家“捡漏”那样。正当我们吃时,就有几个农村子弟围过来,对我们齐声叫喊:“贼娃子、偷粮食,吃了都要断肠子……”农民小孩朝我们扔土块、用长竹竿扫腿。晓春给扫到了,坐地大哭。绪勇揪住对方领头的一个猛打,打掉了他的门牙。其他人跑散了,有的把鞋都跑掉了。事发当晚,十几个农民围住工棚区,手举锄头扁担,高声呐喊:“赔鞋来!赔牙来!”那阵仗来势好凶,大有“揭竿而起”之势。绪勇的父亲,一个当兵出身的搬运工,不得已将儿子当众追打。绪勇拼命反抗,但斗不过父亲,终被绳子捆在树上,用皮带抽得鬼哭狼嚎。随后,赔偿了农民兄弟三块钱,外加两双旧鞋,了事。

事后,绪勇自诩他老爸早先当过侦察兵,是会擒拿格斗的拳师。绪勇还说他父亲当年曾经掐死了一个匪连长,并徒手挣断铁链子,在淇水河里憋了三天三夜。这些鬼话让伙伴们很神往,于是我们开始对练武功。绪勇的父亲就在旁边看,也教了孩子们几招。我们在拳师的也就是拳脚相交,打得鼻青脸肿,在地上滚来滚去,衣服脏的像叫花子;回家后,再被父母一顿臭骂和暴揍。那会儿习武,还没有上升到“国粹”的高度。我们在对打中,还自己发明了“饿狗扑食、鸡飞蛋打”等武术专有名词。这前一词是说,谁把谁压在身下了;后一句大概是说,谁把谁的卵子打痛了。

相比之下,吴晓春从不参与打架。他家有许多图书,我常去吴家看书,“水浒、西游、封神榜”都翻得稀烂,其中《古希腊神话》插图精美,《鞑但民间故事》令我爱不释手。中外图书翻阅下来,始知我们的英雄不问出处、多带匪气,各路神仙都高高在上,且不食人间烟火;而外来的诸神多有来历,也谈情说爱,甚至生儿育女、偷鸡摸狗。这里没有“比较文学”的意思,不过是说小孩子读书也喜欢有生活依据,并非硬要卖弄童趣的假作天真。当然国产图书也有好的,譬如连环画《李陵碑》里,说到杨老令公眼见儿子为国捐躯,不禁“老泪纵横……”这是我第一次深明事理的词儿,使我后来看见电视里的小姐们流泪,就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形容词来。至于历来吹得天高的《红楼梦》可是没有读,书中讲的都是公子搞小姐的鸟事,实在与小孩无关,何况那时我连雀儿毛都没有长出来。

绪勇是不爱看什么书的,他更乐道的是爬火车偷吃的。北郊货场里有个调度中心,机车编组时,有一种没有车头的“溜车”靠惯性滑行,速度比较慢。绪勇顺着跑就爬上去。车箱里有什么可吃的,便弄破包装抠出食物来——反正是给“大家庭”的还债物资,不偷白不吃。当然行窃一旦被发现,那可是国际影响、牢狱之灾。有一回,绪勇偷了一瓶酒和几十颗枣,邀约同伴去荒坟里分享。我们把酒喝了,枣吃得一个不剩。人小不胜酒力,都瘫在地上,绪勇说:“我们来拜把子。”晓春掏出纸笔,各自写上名字,点火烧了。三人围做一圈,跪拜的次第是:绪勇、我、晓春(我们同龄,按月份排序。)那情景貌似“桃园三结义”,其实墓地发昏热,更谈不上金兰之交,一起打天下了。天近黄昏时,当了“老大”的绪勇觉得该做点什么。他提议大家来挖一座坟,说不定里边有金银财宝。

“要是挖出来个鬼来,怎么办?”我嘀咕。

“我倒担心,坟主会骂的。”晓春忧心忡忡。

“锤子的主呀!都是些荒坟。”老大不由分说,自去家中取来父亲的军用小铲,伙同兄弟干起来。我们选了一座大坟开挖,那应是葬于明清的古坟,倒了的墓碑上刻有“举人”字样。当时哪管这些,绪勇奋力扬铲、我使劲扳砖、晓春运土。我们直干到下半夜,才见到棺材。黑咕隆咚,我划燃火柴,但见棺内就一副枯骨,哪有什么金银财宝。绪勇操起铁铲一阵乱捣,枯骨成了碎片。捣乱中,突然窜出一条大蛇,其身肥硕、鳞光闪烁,却不怎么活动。绪勇打死了它,晓春捡来枯枝升起一堆小火。我们烤食蛇肉,经久不见油荤的年代,那滋味实在美极了。

第二天上学,我和女生说起掘坟吃蛇的乐事,家芹听了很不高兴:“农民本来就比工人穷,你们还挖人祖坟,害得后人不能捡金。”她说的捡金,即指把尸骨捡进坛子,可保佑后世发家。我保证再不干那坏事了,所以认错,是因为这个农村女生,常会带点花生胡豆来上课,当然也给我吃点。这可是很要命的事儿。那阵子,我们班有30几个学生,偶有缺课的,一打听说是饿死了,或者逃荒去了。

我去她过家。农村女生住在铁路边的一间大草房里,有她的哥姐五六个,家芹是幺女。我去的时候,家芹母亲伸出枯槁的手,拉住我问父亲干啥的,母亲还在吗?我一边答话,一边到处看:硕大的灶台布满灰尘、蛛网,一家人都躺坐在干谷草里。他们满脸菜色,都肿得发亮。我没见周家的父亲,家芹说她爸去年就死了。女生把我领到一个木板床前,揭起草席,下面藏有一些干缩的红苕和芋头。我立刻吃起来,陈年老食嚼得牙疼。家芹说这些吃食,都是去年秋天保存的,今年可是没有了。我问她:“你哥姐不会偷吗?”女生转眼看着家人,摇摇头没说话。

周家芹不爱说话,也很胆小。有一回,绪勇把一只螳螂放在女孩头上,骇得她一动不动,渐渐要哭。我拿下虫子在地上踩得稀烂,绪勇照旧打出我的鼻血。女同学用纸给我揩鼻血,我挡开了,飞快地跑出教室。当晚,我梦见了女生,靠自己很近,都能闻到她头发里有皂角子的气味。醒来后,我有一种很舒适的感觉,就是那种酥懒的朦胧意识。从此,只要远远看见蓝白色的碎花衣,我就止不住心跳。我觉得她比别的女生更好看,好看在哪儿我也说不清。也许是她两眼大而无神,但眉毛黢黑细长,就像用毛笔画上去似的。这女生从不傻笑,偶有说话语气也很轻微。我对她似有一种异性间的亲密感,越发的深邃了。

有那么一天,我丢了父亲让我理发的五毛钱(比今天的50元都大。)巨款没了,我不敢回家。家芹让我躲进她家屋后的竹林里。到晚上,女孩拿来一个生红苕。我啃着红薯,感觉很紧张;倒不是害怕我父亲会找来,而是与一个女生独处,我还是头一回。当时月色朦胧,我俩挨得很近,又闻到她头上皂角味。我突然抓住她的手,她一哆嗦并没有抽回。我们相视无语,然后都笑了。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大抵如斯。其时我也就八九岁,可能有点早熟。也许是受吃虫子的影响,毕竟昆虫较之人的寿命,实在太短促了。

后来于无人处,我发现胯下的“小鸟常会无缘无故地发直。我担心身体出毛病了,惴惴地问绪勇,他嚷道:“锤子的病,你去听听,那些搬运工怎么唱的。为证伪卵子有病,我又去倾听了一回劳动号子。场景还是那样,工人转车卸货,沉重的货物压在滚筒上,缓慢移动。他们汗流浃背、前拉后撬,还是一人领唱,众人齐吼——

哎呀妈一根筋吔,绷起来呀!

前边有个坡儿,爬上去嘛。

坡上长着草哟,黑油油的;

哎呀妈一根棒吔,翘起来呀!

坡下有个洞儿,杵进去嘛。

洞儿水很深哟,湿臜臜的……

转车卸货,伴唱劳作,一如既往。这回听来我感觉是一首真正的歌了,也始知自己的雀儿没毛病,只是羽翼未丰,就想先飞。现在倡导儿童的性教育,可那会儿我就是听惯了劳动号子,懵懂着生命的愉悦和困惑。据说,爱因斯坦儿时得一指南针,后来当了科学家;李白小时见一老妪磨杵,励志成了一代诗仙。我们呢,挨饿、吃虫、打架、扒火车,有点野,但并不蠢。我把卵事说给吴晓春,他听了说:求莫名堂。

1966年夏,一场群众运动开始了。事发当晚,我正爬在梧桐树上。透过苍翠的阔叶,我看见天空黑压压的一大片。那可不是什么好鸟,它们白天倒悬于屋檐或洞穴,总在天麻子黑出动,是一种川蜀人称檐耗儿的鬼东西。此物在中华大地闹得乌烟瘴气,但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形同一场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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