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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12.生计

作者:张敏   来源:原创   阅读:45654   评论:0

所谓生计,广义可以是国计民生,侠义也就是老百姓的穿衣吃饭。生计这个词儿,也曾颠倒为计生强制行使了好多年,似乎人伦也倒悬了许多年。话说1989年早春,我携子从云南归来。当晚一进家门,母子俩就相拥而泣,抱哭时间较长,长得小川略显不耐烦。相比之下,妻子对我却不理不睬,更无笑脸相迎。我知道家芹有怨气,自寻一个角落把牛皮小箱放下,坐在上面发呆。

捱到晚饭时分,我顺势聊起南国的乡土美味,妻子毫无兴趣,连续打哈欠。小川也谈起他寄养在傣家的风俗人情。家芹立刻显得兴趣盎然,不时打断提问,搞得孩子什么也不想说了。我倍感无聊,转脸去环顾家境:仍是一床二桌、三只木凳。其中床铺的被子没叠,床单拖在地上;高桌是吃饭用的,油腻很厚。矮桌上有台黑白电视,正在新闻联播,屏幕起雪花,看不清演什么,好在三只木凳的12条腿还健全。但是墙体开裂、壁灰脱落,地面阴冷潮湿,墙角又生出灰蘑菇,许多土鳖虫、偷油婆到处爬。而且竹编的天花板,有一个角已经垮塌了。纵观家物、霉铺烂杂,几与结婚时同。我在想,明天需要修补屋棚,改天粉刷墙壁,再把被褥晒一下。当然了,还得去买一张床,因为儿子已经七岁了。

然后该睡觉了,常言说久别胜新婚,其时等于屁话。因为我几度示爱,妻子都爱搭不理、无动于衷。我干躺在床上,内心感到焦灼,只得仰望屋顶棚。我久而视之,竹棚上因漏雨形成的水渍,便又生动起来:它们时而风卷残云,忽而张牙舞爪,我甚至从中看出一头雄狮在咆哮的图案。正当我趋于幻视时,家芹终于开口了,态度很不友好:你带走了儿子,一走就三年不回。你简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赶紧说:“没有忘呀,我不是给你寄信,还给你写过一首诗么……”我这话不说还好,女人一听,倏地从床上坐起,其表情如同愤怒的演员,也就此拉开了我们夫妻冷战的序幕,并有原创台词如下——

妻怒吼:你不回家,还写诗哩,我早就撕你妈逼的了!什么火鸡向孔雀唤情,你咋不把那个小母孔雀,干脆也带回家来!

我解释:你说些啥呀!那就是写诗嘛,又不是真的。我现在不是带着儿子,已经回家了么,你怎么又这样子来对待我呀?

妻反问:我要哪个样子?我苦等三年,都等出病来啦!这种事长期不做,就像种花不浇水早就谢了。你现在想要,我没那心情。”

我想笑:咋会是病呢?这种事只有搞多了才生病嘛。再说人又不是花草,就算好久没浇水,天还不会下雨么?”

妻想哭:“这话可是你说的。天要下雨,老娘也可以改嫁!我不想这么独守其身,到头来一场空,啥子都得不到。”

我心慌:“老婆,我们别扯那逼事,没心情就算了。你我是夫妻,怎么会到头来一场空?家芹呀,你究竟想要什么?”

妻问责:那好,不扯那逼事。天荒,你作为一家之主,过去乱跑就不说了。我只问这一回,你到底带给家里回来多少钱?

我述职:这个你是知道的。我的代课工资也就50块钱,除了吃饭、抽点烟,剩下的实在不多,总共还有三百多点。

妻连问:三百多点?三年呀!你就积了这么点儿,钱都哪去了?给我说清楚!

我嘀咕:“我已经说清楚了,就是工资低,加上我不会干别的……”

妻吼断:“天哪,瞧我嫁的人哦,就是一个天生的穷鬼呀!”

家庭纠纷鬼扯到此,妻子痛哭起来。事情明摆着,我们夫妻冷战的焦点,怎一个字了得,似乎比更伤人感情;其实是同一问题的两个方面,岂止久穷人情薄,连床笫之娱也做不成了。那天晚上,妻子哭哭啼啼,我在想,她可能真是病了,但也无药可医,因为这种“打工留守”的家庭现状,已经是一个社会问题了。刚才妻子大叫我是天生的穷鬼,不禁使人想起华夏神谱谱系里,确乎有“送穷鬼”一族。穷之为族,可见数量众多;而穷之为鬼,却也并非已死,都在拼命着哩。我由此联想到近年来的“送穷鬼”现象,无人不讲发财致富,无处不在人鬼混战。殊不知失衡错位,要么生成“人穷鬼富”的仇富心理,要么形成“贫富悬殊”的炼狱格局。大家闹到头来,穷鬼未送走,人却活得日益艰难。后来发生的事实,证明了我的这一观点。

那段时间,我与妻子的感情每况愈下。我也想改善,可老婆自认花已枯萎。尽管我拼命浇水也于事无补,每次都是心不在焉,草草应付了事。由于家中了无生趣,为打发时间,我只得邀约老友聚会。那天我和吴晓春、绪勇在二仙桥附近的茶馆闲坐。那茶馆装修后改称青草茶坊了,早先一元一座的茶价涨成十元一杯,不过有音乐和沙发,还有美女掺茶,掺完茶就站在旁边看。我们喝茶聊天,谈到生计问题。我首发牢骚:“我从80年代处开始,东跑西颠的到处代课。我先后跑到甘孜、阿坝、贵州、云南,差不多干了将近十年!结果呢,职业上国家不予承认,收入上连个家都养不起。老婆叫我穷鬼,实际上我一直就过着鬼一样的生活。

“这只能怪你自己,绪勇押一口茶,笑道,当初我就劝过你,搞钱才是硬道理。你偏要去教书,错过了经商的大好机遇。须知市场经济,红利从来不可均分。像你这种体制外的盲流,不管咋个拼命也就是个垫背的,让社会踩着搞名堂。

“也不是垫背的问题,吴晓春接话道,而是个人的价值取向。天荒,我倒是很佩服你的。在经济变革时期,你始终没有闲着,一直以编外的方式为国家效力。尽管不被承认,这种情况哪个时代都有,现在有句话怎么说的,哦,青春无悔。

“锤子的无悔!绪勇突爆粗口,晓春你没下过乡,也是个城市病青。我们整个一代,最精华的岁月都被耽搁了。好像他妈的胡子,是一夜间长出来的。现在来说青春无悔,听起来让人觉得可怜可悲,自欺欺人罢了。

“别扯这些了。我不想听吵架,问绪勇这几年生意如何。他说先前做服装垮了,如今开了个建材铺,一直很艰难。不过近两年撞货盛行,他正在想怎么去试一把。我问何为撞货,绪勇说就是以代销方式,低价倾销变现。然后拖用货款,另谋发展。晓春因问这不把厂家坑了么,绪勇解释说计划经济时期,厂家的产品应对市场,都是卖不动的死货。可现在的商人都缺乏资金,又要启动市场,所以才造成这种代销就死的烂局面。他归纳说:“但是对资本积累却是个机会,关键的问题是,我如何能够掘到第一桶金。

一桶金!绪勇说得好大,我倒想起一件小事:我说老大,八五年我们合伙做服装生意。虽然失败了,可你还欠了我三千块钱。你说的一桶金我不敢想,我现在这么困难,你可不可以费点小钱,把那旧账了结了?一说到钱,老友脸就烂了,推口说:你总不至于连早饭钱都莫得了嘛?再说,我现在手头很紧,哪有钱还你。”我说我从不吃早饭,但晚上还是要饿的,他笑道:“那好,你我都属马的,都说马无夜草不肥。你不如随我一起撞货去。如果事情弄成了,我也就有钱还你的旧账了。绪勇如是说,晓春直摇头,说那不是好事,不会有好结果。我却想与其在家里和老婆苦熬,还不如出去散散心也好。

我们说走就走,来到川东一个叫“唐昌”的小乡镇。绪勇说成都周边都给骗怕了,只能走得远一点。一下车,他就四处打听建材、钢筋、水泥之类。不料此地纯粹一农业县,当年番茄大丰收,不好卖,都烂在地里了。我们站在地头,迎风吹来的就是一股番茄臭,听见农民抱怨说,之前还有几家罐头厂来收购,谁知今年全倒闭了。绪勇说:“锤子,既然来了,就是风也要捞一把。”他居然打算撞这货,我说番茄烂起来可比屎还臭。绪勇不理会,自去当地供销社签合同,即按代销惯例先交点订金,一般不到货款的10%,然后发货。人家看有营业执照,也非常放心(那年头执照很管用。)本来,绪勇计划收一两车就走人,没想到消息传出,十里八乡的农民浩浩荡荡的都来送货。收购站忙开了锅,番茄转眼堆成山,开始发热腐烂。尽管我们疾呼不要再收了,可收购站一个劲的收货过称,还给农民打白条,要我们赶紧拉走,并说烂在这儿清扫费可算货主的。

如此阵仗,我问绪勇怎么办,他也慌了神,说随便装两车赶紧逃吧。不料装车时人家也很热心,一下子装了五卡车,连运费都免了,就让绪勇押车走人。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么多番茄拉进市区怎么弄呀!番茄到达后,绪勇在建材铺里卸了两车,就堆在钢筋、水泥、石膏板上面。剩下三车货无处存放,只好堆进了我家老窝,弄得周围邻居奔走相告,都说:“张家的大小子,要创建蔬菜公司了!”这话他们也说着了,我之前在豆腐坊上班,就隶属商业二局的蔬菜公司。绪勇要我去走老关系,借此推销蕃茄。我说我离岗多年,没有关系了。绪勇不管,硬要我去找。我只好人托人的找了几个,可人家一开口就说进货可以,但得给回扣。绪勇说“这很正常”真就贱价卖了些建材,把钱给人回扣。谁知他们拿了钱却说:今年那东西烂市,白送也不要!还说回扣也不退了,因为人家跑了路,商场、食品厂、罐头厂,甚至伙食团都去过、都不要。

真是货到地头死,我们只好自找销路,也就是低价倾销。反正是诓骗来的贱货,开始一毛一斤、后来三分五斤。一时间人头攒动,给钱不给钱的,结果弄得满大街都是番茄市场。更糟糕的是,唐昌农民按合同地址找到了绪勇,一来收货款,二来又送了好几车。绪勇既不结账,更不再收货。农民愤怒了,当即把番茄倒在他的店铺门前。这下可热闹了,市民都跑来轰抢,继而打起了番茄仗。大家竞相投掷、踩踏、嚎叫,那情形简直如同外国人在过狂欢节。藉此乱象、全城传臭,过往行人就像踩在稀屎里。为此卫生部门发出警告:“有可能引发传染病大流行!”受惊的市民以讹传讹,开始猛喝“红茶菌”,即一种酸清芳的汤,好像人人都怀了孕。同时都在“打鸡血”,搞得鸡价飞涨,而买不起鸡的,开始群练“甩手”疗法。其场景于街头巷尾,男女老少前俯后仰,蔚为壮观。

众所周知,闹剧过后多半是灾难。就这事而言,貌似番茄惹的祸,其实未必。此物亦称“狼桃”西红柿,最早源自秘鲁,因其艳丽诱人曾一度无人敢吃。后来发现好吃,又声称那东西女人吃了可美容,男人吃了可壮阳;而一个社会,一旦趋之若鹜的美容和壮阳,人文生态就不正常了,因而社会秩序也乱起来。当时危情城下,政府只得出动消防车进行大清扫,并责成治安城管抓捕肇事者。绪勇闻风而逃,早已不知所踪,而我每次回家父母就骂:“臭小子,把这儿堆那么臭,邻居都提意见啦!”家芹也跟着嚷:你搞那么臭,钱在哪儿?想熏死我们娘儿俩呀!”我说这是生意上的事,要妻子做番茄煎蛋汤,尽量吃,妻子立刻高叫:“哪来的蛋呀!你知不知道鸡蛋多少钱一斤?”我知道蛋价多少,可番茄没卖脱,也就没钱买鸡蛋。

诸事皆有因果规律,加之居心不良,结果就不言而喻了。然而番茄事件未了,类似的荒唐戏又上演了。某天晚上,吴晓春忽然拿来一份标有Bilirubin的英文材料。老友神情诡异地说是商业机密,要我尽快翻译。我连夜译出,原来是一篇关于如何提取胆红素的科技文章。这事儿市面上早有传闻,据称该物价值30万每公斤!交译稿时,我质疑一个刻象棋字儿的,怎么搞得懂化学?晓春反问这难道不叫科学致富?他问我一只猪胆,能提取多少?我说资料上写的,大约十只胆可提炼一克。晓春一换算,惊呼:天哪,比黄金都贵呀!他说这件事一人干不了,要我也加入,合伙条件是:我投资生产原料,他负责技术设备。我回家和老婆商量,她说:晓春不像绪勇那混蛋,既然他说好,你就干吧。女人取出家里的积蓄,满怀希望地交给了我。

事情就这么干开了,提炼场就设在晓春家里,因为他家厨房有液化气罐。晓春老婆羡贞也大力支持,还说成为万元户就在此一搏!晓春家也是倾其所有,买回大量化工器材,诸如试管、烧杯、冷凝器、干燥箱。东西之多,厨房容不下就摆进卧室里。其中好些大磨口瓶,每个瓶面装满了黄绿色的液体,就像尿一样,且极易挥发,恶臭扑鼻。晓春打着恶心问:“这啥东西,怎么这么臭?我查词典告知,此物学名三氯甲烷,俗称氯仿,英文Chloroform音译哥罗芳;常用于化工溶剂和生物萃取,或用于医学作为麻醉剂……我如是说,就觉得这事儿有点离谱,哪有俩外行,在厨房里生产贵重的化工产品的?当初居里夫人从沥青里提炼元素,至少人家也是个科学家,其目的是为了科研发现,而不是为钱,更不想当什么万元户。

但是一夜间,我的所有疑虑都打消了。此时街面上到处都树起“大量收购”的广告牌子,胆红素价格从每公斤30万涨到50万,一周后再飙升至80万!好家伙,无论是市区还是郊县乡村,在厨房里、茅棚中,甚至猪圈里,都有人在那儿提炼胆红素。整个经营环境,就好像人人都在争夺下一年度的“诺贝尔”化学奖。不管你信不信,当年的成都,就是那么一幅“全民致富”的空前盛况,也许全国各地都是这么一副好景象。不同的是他们或是在提炼“牛黄素、人胎素、505神功元气蛋”什么的。总之是全民总动员,工农兵学商,当然啰,这里的“学”是一个动词。

在这一全民参与的生意场中,我负责采购原料。猪苦胆本是丢弃物,现在已是奇货可居,菜市场根本没有卖的,得到冻库去买批量,价格高得惊人,一大冰坨子上千元!我毅然付款,水湿淋漓的搬回家,再解冻、破皮,放汁;先把胆汁过滤残渣,倾入容器内煮沸,不得用铁锅,否则易产生氧化,再加入石灰水钙化,经分液漏斗液态分层,同时注入氯仿溶解……所做一切,均按资料所述:待溶液渐渐变红,红得像人的血,便置于蒸溜器加热浓缩,经冷凝器反复萃取,就可以提炼那个“素”了。我和晓春操作其间,我总有一种做豆腐的感觉。不过当初做那贱货不值钱,现在可是比制造金子还贵的宝货。那会儿空气里弥漫着比屎还臭的味道,操作者的呼吸、排泄或放屁全有一股氯仿味。如此恶劣熏陶,羡贞早领着孩子逃回娘家去了。由此恶臭扰民,邻居见天就问我们在干什么?我们不敢说在挣钱,胡说在灭杀蟑螂、在彻底消毒。好像这家人蟑螂泛滥成灾,并发生了永久性的广谱传染病。

尽管制造环境如此荒唐,产品还是搞出来了,是一种金红色的结晶体。第一回送交民间收购站,经所谓的专家进行质量检测后,胆红素的提纯含量仅为30 %,重量也远低于常数;由此售价也远低于标价,甚至连成本都不够。我们卖了十次产品后,确凿亏了一大半。负责技术的晓春开始烂脸了,主动要求提高工艺水平。此时的街面上到处张贴着“提纯机密”的有偿服务。他去咨询了一家,专家收费一千二,写给三个字“乙二氨”。这什么东西?晓春跑遍全城的化学制剂商店,好不容易买回来,立刻投进去;是否有所增益,只有天知道了。此时猪苦胆已涨至天价,制备工艺又搞不懂,加之收购“质检”从中盘剥,卖了二十次产品后,这鬼生意看来是没法再做下去了。那天晚上俩合伙人愁眉苦脸,商讨下一步该怎么办。

“晓春,我已经没钱买原材料了。猪苦胆,早先丢了的废物,现在原料成本算下来,差不多比买一只猪还贵!”

“我就更难了,那哥罗芳本属麻醉品,政府已限制销售。黑市氯芳贵得吓死人,但用于胆红素制取,其用量又很大。”

“我们这是在做化工产品么,还是在给皇帝佬儿做长生不老药?你我又不是太上老君,要给玉皇大帝炼制九转金丹呀!”

“没听人说吗,天荒。现在下海经商,总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我们在做胆红素,也就是时代的练胆者,结果胆儿都练没了。”

“那我们就别干了,不然真的会输得连早饭钱也没有了。”

“可是,我听业内行家说,现在已经做到人身上去了……”

晓春这话啥意思?原来科学证明,猪猡与人体的相似度可达90%以上;而人体内也富含胆红素,尤以肝胆病患者的胆结石或引流液里的含量最高,据悉这缘于人的寿命比猪更长的物理积累。既然有科学依据,我们赶紧和肝胆科的医生拉关系,也就是给买盒烟,请吃个饭什么的,采购场景一般是这样:在医院的过道里、病床前,只要看见面皮焦黄,手拎一个引流袋的,准是交易的好对像。我们追逐、直问:“大叔、大妈,卖不卖呀?您老的胆结石、肾结石,还有那个液……”这时患者多半拽紧那东西,哼哼唧唧:“卖的呀,但是医生说,这东西在我体内至少有三十年啦!我真不忍心卖了它。”患者家属也来帮腔:“可是不忍痛卖了它,又哪来救命的钱呢?所以大老板,刚才有人出四千,我说少了五千不卖。物以稀为贵嘛,你看看这成色,闻闻这味道……”我赶紧凑近去看成色,晓春也凑上去闻味道,然后假老练地估算份量、讨价还价,然后买下来,再投进去。

这当儿,晓春家厨房里的恶臭弥漫,萃取液还在蒸馏器里咕嘟。也许是冷凝管堵塞了,或者蒸馏器的温度过高,那邪恶的红汤跳荡了最后几下,突然一声爆炸了。响声和恶臭终于引起了公愤,穿制服的人来了,勒令当事人立即停止“危害公众安全”的行为,并当场没收了全部生产家当。周围邻居拍手称快,我长吁一口气,有一种玩完了的好感觉。晓春却蹲下去,哭得像个小孩。与此同时,我们的妻子也闻讯赶来。俩女人目睹这副败家相,羡贞竟然一头昏倒在地上。他们的女儿扶起母亲,瞪眼看父亲。我的妻子虽没有当场晕倒,却是当众咆哮:快来看呀,这些个穷鬼哟!硬是败光了一家子……”当时围观群众很多,嬉笑怒骂。我真恨无地洞可钻,就觉得大家都穷疯了,失去了理智。

有一瞬间,我眼前不禁浮现出巴玛边境的情形。那会儿,掸邦女打开一个柜子,里边有的是黄白花绿,我俯首可取——现在回想,我只要敢于重返回恶土,冒死与贩头做勾当,当个万元户、暴发户根本不是问题。可是那白色的惊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丝毫也不觉得后悔,只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深感遗憾。

我们的“练胆”致富,就这么个下场。我后来得知,所谓胆红素,本是构成动物粪便的基础颜色;其色素指标,不过是医生检测人体病变的一项常数。我们以污秽病态之物,无论猪苦胆还是引流液,以此经营、发家致富,难怪生意做得那么悖了。由此可见,把什么都当生意来做,至关重要。然而另据业内成功人士说,胆红素的有效提取,应是圈养狗熊,搞活体采集。据称其胆汁可源源不断,钞票也赚的缸满钵满。吴晓春痛定思痛,也想去弄几只来狗熊来豢养,我赶紧打住,说:得了吧,晓春,还闹得不够么。你知道那狗熊多少钱一只?搞动物活体采集,且不说违法犯罪,也是伤天害理。

这里想说的是,由粪便色到黄金流,无可争议地表明了我们长苦而多生、久穷易拜金的基本国情。尤其当下,金钱支配一切。所有的制度、民俗、时尚和学说,全都吆喝起来破坏人生的信仰,动摇五千年来的文明基石。过去的死亡成了粉饰今天的安魂曲,生存已经被异化成了唯利是图的深井。人们透过锁定的天空,普遍的想法就是:以合法或不合法的手段,来达到骄奢淫逸的天堂。为了过眼烟云的财富和名誉而苦心孤诣,其意志就和从前为了永福而苦修来世的僧侣一样。

我想以此作为现代启示录。由是观之,国人倡行已久的送穷鬼现象,正方兴未艾。人们未必不知,世界资源的80%,永远为20%的人所占有。这不仅趋于贫富悬殊,更是一条经济史的铁律。不管哪一国度,什么体制,所谓共同富裕只是一个理想,实践起来大相径庭。且不说发展中国家,即使发达国家,当局者也从不问你要主张什么,而是问谁肯出多少钱。这一恶兆,尤其从主义上升到资本之后,民生问题也就岌岌可危、难乎其难,也只能栉风沐雨、砥砺前行、永无止境了。

本章以生计为题,其实仅为晓瑜后人:别看现在国家强盛、百姓富裕,得来实在不容易;其间老一辈人走过多少弯路,吃了多少苦头,发了多少梦癫,真可谓荒诞不经、啼笑皆非。这里有自我批判,糟糕的是仍未有多大改变。基于之前说的人伦鬼事,仅就家庭而言,又何至于夫妻反目?所以在下一节里,我将谈到和妻子离婚的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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