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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与生存32

作者:Zmin   来源:原创   阅读:27467   评论:0

32. 小瑶拉

2004年小川21岁,参加了高考,差几分未被录取。孩子想复读又打算放弃,整天郁郁寡欢。当听说我要走梧州曲水,儿子也想去。我俩说走就走,先坐火车去梧州,再改乘客船到曲水。漓江沿岸的风水一如既往,山峰亦然酷似万年的窝窝头,长满了绿毛。小川倚在船舷,和我聊天。

“爸,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时她才17岁,现在该有25了。”

“你们没有登记,她还认吗?”

“民俗婚姻,比登记更可靠。”

“不过爸,我刚问的不是瑶拉。”

“你是说采采,那就不知道了。”

我俩的话题不对,但没有关系,眼看曲水就到了。我们走进村子,最先看见的是瑶拉的哥哥,布努喊叫:“看呀,谁来啦!”族人围过来数落我,说我婚娶在这儿,一去多年不回,都以为我死在外头了。我任凭他们责怪,只问:“瑶拉在哪儿?”布努指了个方向。我看见远山有个妇人戴着头巾,似在弯腰劳作。我径直朝坡上跑去,直到跟前,瑶拉才直起腰来看见我。她扔掉薅锄,抱住我哭起来。当儿子跑来,瑶拉收住哭泣,看见已经长大的小川,她做了一个欣喜的手势:这孩子,原先就这么高。

我们回到当初自建的小吊楼,屋子已空置多年。据瑶家人说,我走后瑶拉就回到母亲那儿了。我们收拾就寝,又复长久地凝视。八年来,瑶拉变化很大,已由过去的青涩少女,转变为丰满成熟的妇人了。单从面相上看,我俩的年龄已不再那么悬殊。何况按自然规律,女人大概比男人老得更快些。换言之,这也许是我拖延至今才归的潜意识。我真心感谢时间的造化,弥补了老夫少妻的不适与错觉。

我俩交谈中,我简述多年不归的缘由,绝口不提“衣禄、老哇”等破事,因为那些事与我们的生活一点关系也没有。瑶拉所关心的,即用手语表示:“你有儿子,我们还没有……”我不想再有孩子,但这事儿就由不得男人了。

不久瑶拉怀孕了。这事很神奇,我们之前那么久都没事,现在说有就有了。原来这儿的女人会用一种草药来控制生育,瑶拉母亲说,当初女儿年幼,现已可以有孩子了。我想此民间偏方,若用于基本国策,可谓国人之幸事了;或可免除多年来“计生”男女,且不人道的大苦恼。可惜我没法弄清那神秘药方,制作秘诀只有村里的老年女巫才知道,且单传女性嫡系,绝不外泄丝毫。

说道男女之事,小川一到曲水,就惦记那边的采采。我也想旧地重游,去拜访那儿的素汝和氓们,就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捱到八月中,尽管妻子瑶拉将在九月底生产,我仍与小川出游了。和当年一样,我们还是黎明前动身,送行的人,除了瑶拉忧虑的目光,唯见天际旭日东升。我回首向妻子做手势:“保重身体,我一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

连日来,我们逆曲水河向上游走,当行至片状岩地,河就不见了。按以前的行程,河水不应该在这里消失。我们并没走错路,只是地貌更其荒凉,别说灌木杂草,连苔藓也不多见,全是水土干涸的景象。到第七天,我又看见了那座高山,山体仍在眼前留下巨大的阴影;而空气却不如当初的潮湿,更没有置身虹雾里的感觉。

天将黑时,我们找到了当年的喀斯特溶洞。其间的钟乳和石笋,已不如以前的水灵剔透,呈现出正在风化的碳酸岩形态。我们步入洞内,也不见那条暗河。小川很失望,我说:“没有水,就没有到达那边去的路径。”我们在洞里转了半天,四周除了黑暗,就是光秃的岩石,连一只蝙蝠或蜥蜴都没有。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被盗空的古墓,空旷里说话回声很大:

“爸,怎么会没了呢?我们去过那边的呀!”

“我想是干涸了,他们另找了有水的地方。”

“我的采采,还有氓和素汝,都去哪儿了?”

“他们一定还活在某处,只是不愿被打搅。”

“可我还想,听到超音次声的音乐会……”小川开始怀疑那地儿是否真的存在。他说可能当初,我们已经走了世界的尽头,所以今天再也回不去了。我告诉孩子,生活是不能捏造的,从来就是自身的亲历。毕竟我们曾经渡过暗河,到达了彼岸。所以那不是世界的尽头,而是它的起源,是人生难得一遇的境界。儿子陷入愁绪,说:“我早说过,那就是一场梦。他们也许生活在平行宇宙里……”平行宇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寻梦失败后,我俩返回曲水。小川决定回去复读,继续参加高考。他独自回成都,第二年来信说高考得586分,已被“电子科大”录取。孩子就读本科专业,学期四年。闻此喜讯,我回信儿子要学好本事,将来才能做喜欢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人。这期间,我在曲水复如常态,与村民一起劳动生活、照料有孕的妻子。然而历来好事多磨,就在那年的九月,一场自然灾害降临了。气象学称“厄尔尼诺”现象,曲水人则说“维虺维罴”要来了。

那天晚上,狂风夹带暴雨,电闪雷鸣,如同天歌在绝唱。随即山洪暴发,泥石流逼近了村落。而此刻,我的妻子即将临产!房子里不能呆了,在亲人的帮助下,我把瑶拉置于一块门板,顺水推出。我浸身泽国,看见房屋倒塌,树被连根翻起。风雨飘摇中,瑶拉在痛苦呻吟。闪电起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划破夜空。我看见门板上淌出大片鲜血。当时我唯一的念头是:尽快把“产床”推到高处,找一块干燥的地方。

可这浩浩汤汤,哪有一处干燥温暖的地儿?许多漂浮物撞过来,我用身体挡开。凭感觉,水里有好多游蛇,我抓住了一条,将其扔开。蛇咬了我么?却也不感觉痛。黑暗中,传出我的叫声:“天神!你在哪儿……”

那年9月×日,瑶拉在洪灾中遇难。医生验证:她死于临产失血,还有寒冷和恐惧。没有比这更充分的死因了。女人殁了,但孩子既出。我怀抱女婴,伫立在亡妻脚前——这个女人的死,让我看清了自己的一生,有多少失败、缺点和不道德。我一向自诩不欠女人情,其本质仍是轻贱女性的。但逝者长已矣,幽明永隔作何了断?我终于明白,充满个人意志的去生活,不但延误自己,也会殃及他人;而要抗衡自然力,更是不堪一击,无论我们的意志多么坚强,智慧何等充盈。

为缅怀亡妻,我以“小瑶拉”给女儿取名。宗族里的人当然认可,却也是我该离去的时候了。按当地习俗,妻室既殁,外乡人的家也就不存在了。我去向瑶家告别,并希望带走孩子。瑶家人说婴儿须满百日,走留与否再做商量。挽留其间,族人给小瑶拉喝牛羊奶。虽无人乳喂养,孩子长得很健康。转眼四月过去,即到了我的行期,布努对我说:“随你愿,小孩没了妈,你就是了,可要带好这孩子。不管今后在哪儿,过了多久时间,她还是这个族的种,你不再是这个家的人……”我低头聆听,诚惶诚恐。

过一天,我背着小孩,走过崎岖的山路,乘上晚间的火车。我看着窗外飞逝的光影,仿佛又看见了瑶拉的眼睛。爱与美、生与死,这些人间泛滥的言辞,在她的眼里,词汇像海一样宽广,语意如晴空般明朗。我想说的是,真挚的情谊,声音无法比拟;溢于言表,胜过一切字典辞海。我在整理瑶拉的遗物时,发现她还保存着我俩的笔谈。我重读那些旧话,眼泪滴落在字纸上:

“我还是想听到,声音。”

“时间长了,会厌烦的。”

“你的声音,我不会厌烦。

“你真想听,可以装人工耳蜗。”

“装上它能听,也能说吗?”

“只能听,每套要20万。”

“好贵哦,那就算了……”

我记得,每当笔谈至此,瑶拉的眼睛就蒙上一层灰,但很快被眼泪洗净了;明亮如镜,又呈现出这里美丽的山水。我还记得,当族人埋葬她时,冥纸化为青烟、升腾,渐变为天边的晚云。据说人在天上可以复如前世,那么这会的哑女应有听觉,或正与星辰对话。我惟愿,她也能听见女儿的哭声……

火车到成都站了。我即去了小川在读的大学,因为有些事必须告诉儿子。他上大一,当惊悉瑶拉的不幸,流下泪来。我俩陷入哀思,好长时间不说话。我怀里的小瑶拉醒着,却也不哭闹,睁大眼四处看。沉寂中,小川突然问我一个问题:“爸,对于女人,你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我心里一震,明白儿子正在成长,当然有自己的看法。那会儿暮色浓郁,我们坐在校园的草坪上,做了一次长谈:

“爸,你总是乱跑、见异思迁,总是有家等于没有。小时候常不见人,母亲也很难过,所以你们离婚。如今我都20多岁了,每年还是难得一见。且不说亲情关系,你作为丈夫或家长,难道就没有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吗?

“没有办法,儿子。多年来为了养家糊口,我身不由己。但是我并没有抛开为人父的义务,只是尽力而为。至于你说的责任嘛,我把它更多的归咎于社会了。因为自有国籍、户口以来,我们就被迫生存在一个契约社会里了。

“契约社会,什么鬼?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是说,我们的日常生活也包容在这个契约里了。这是谁跟谁签约的呀?还是被迫的,是老百姓和政府,还是社会与公民?如果有不履行契约的,那就该有违约责任和处罚条款了?

“这是人的社会属性,人生所必须的就业、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等等,都得服从来自官方的权力制约。换言之,假如缔约主体不能提供完善保障,因循其中的个人义务也就很难履行。何况一个人,还有与生俱来的权利和自由。

“爸,你把事情扯远了吧。你找了个大理由为自己开脱,故意把责任和义务分开,其实就是不想承担责任。我倒觉得,无论社会违约与否,长辈对于家庭子女,不能只考虑个人意愿,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尽管履行起来很艰难。

“这么说吧,一个好的社会,公民的权益会自动给予;而坏的呢,即使大家拼命争取,还是什么也得不到。不过你也说对了,完全按照个人的意愿去生活,不但自己艰难,还会殃及家人。都说性格决定命运,但不这样生活,我又觉得是白活了。

“爸,我听明白了。除了只尽义务,你更多的是要求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即所谓一个自然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和自由。但我还是很困惑,基于现有的制度、生存条件和个人能力,我们又该怎么去权衡利弊,才不至于影响这个人的命运?

“孩子,弱者的命运是不可知的呀!在我看来,人浮于世、觊觎万千,但只要切记羞耻感和同情心,他的命运就不会太坏。我要强调的是,对己坚守羞耻,对人保持怜悯;唯此二者,人异于禽兽。你什么时候看见猴子知羞,虎豹怜悯同类了?

“人也是动物嘛,但我们有思想;却常把欲望发展到了比禽兽还可怕的程度。狮子只在饥饿时捕食,而人饱食后却想囤积更多,甚至伤天害理、不择手段。所以国家才制订很多法律,包括社会公德、良知,以此来约束人的行为规范。

“是这样么?要是人人知羞,哪来这么多的穷奢极欲;要是稍有同情,哪来如此多的见死不救?很遗憾孩子,即使我们把羞耻写进宪法、把怜悯融入宗教,也于事无补。因此说,人类社会没有恒定的最优制度,只有最不坏的暂行措施。

“那么,就算是暂行措施,你的应用可是不太好。回到刚才的话题,你总是到处乱跑,不留守不囤积,结果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在这种状态下,对你也许没有白活,但是对于你的长辈和晚辈,你不觉得亏欠了他们什么吗?

“虽然什么也不是,但我是你父亲。尽管一无所有,却有子女。总之,我的时代已经过去,而你必有全新的生活,是我未曾经历过的。所以我也在学习,并尊重你的意见。等你长大后,也做了丈夫或父亲。到那时,我们再来谈亏欠的问题吧……”

谈话到此,儿子转脸去看周边的景物。我不知他在想什么,或许在孩子的心目中,他把我看成“唐璜、登徒子”类似的人,也未可知。但有什么关系呢?在孩子的成长中,我始终给予他一个真实父亲的形象;没有敷衍,并身体力行。关于我的为人,还是等他长大后再来评判吧。就目前看来,儿子开始思考问题,愿意和我交流,这就再好不过了。

“爸,我最近回了趟母校。”续后,小川谈及小学老师为我那年携子逃学,批评做家长的对子女也太不负责任了。儿子问:“这在别人看来很不合常理,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回答说:“因为当时,你生活得不快乐,我也很苦恼。我不想在你的童年留下最糟糕的记忆,那会影响人的一生!知道吗,据心理学说,小时候缺乏父爱,或受过剧痛,长大了就很胆小。这方面,我是有过切身经历的。”小川“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那天晚饭,我们是在大学食堂吃的。小川买来一瓶豆奶喂给小瑶拉。孩子唧唧歪歪,弄得满脸都是。这情景引起周围同学的好奇,女生开始窃窃私语。小川不以为意,用纸巾擦擦婴儿的脸,问我:“爸,你都上年纪了,怎么带这个小孩?”我说既然生出,就得养活了,还说等安顿下来,再找点事做。儿子说他一定会帮助我。从学校出来,天很晚了。我抱孩子乘公交,有个年轻人主动给我让座。车里人多,但都很安静。我觉得成都在变好起来。

我抱着小瑶拉走进北郊老窝。周围暂住户抬眼看看,毫不稀奇,并不问这孩子是我亲生的,还是从哪儿捡来的。我开门进屋,屋子久无人住,须清除墙角的蘑菇,用生石灰消灭土鳖虫。忙活中,我冲奶粉给小孩喝,可她只是哭,还吐了我一身。我去弄水洗洗,水缸里有水,也不知何时挑的,水面漾了一层膜。我把孩子浸在冷水里,她不哭了,小手拍打出水花。浸洗过后,我再给她喝奶粉,小孩喝着就睡了。我想,这样带孩子是不行的。

我到处托人请保姆,可人家一听没有母亲,都不肯来。我的父母倒乐意照看孙女,但我婉拒了。多年来我没有尽过孝道,哪有再折磨老人的道理;若把小孩托付弟妹也不行,他们都要上班。人逢这种境况,想找点事做就更难了。

某天我应约去了一家翻译公司,面试人眼见我抱着小孩,惊呆了,即使双语面试也凌乱起来:“什么-WhyLet me know……”我说来应聘翻译,对方断然拒绝:“开什么国际玩笑,咱是大牌公司。”有此教训,我把孩子暂托给大妹,又去了一家外语补习校。我事先申明不坐班,可按课时计酬。校方见笑说,只有“名人讲座”才这样,我还不够资格。我说贫困边区的小学,就有老师背着孩子教书的,校方苦笑道:“那你就不该来这儿找工作。”

我的工作,最终还是儿子帮忙。小川学软件编程,把一台旧电脑送给我,并教上网、打字。儿子说现在是信息时代,做工应该掌握这个。我有英文基础,用拼音打汉字,很快应用自如。我通过网络联系业务,给人家做翻译、写文案,按字数计费。虽然收入低廉,有时还有赖账的,但我在家里工作,可以照顾小孩。

居家工作之余,我常牵着小女出去散步,总有人问这是孙女吗?我说是女儿,他们都惊愕,我要做很多解释。后来问得烦了,我便直答是孙女。既为亲情骨血,辈分真就那么重要吗?何况“晚景”将至,我心如止水,所有过去以为重要的事物,都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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