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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狗刨》新版连载05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50316   评论:0

他们又继续赶路。因为耽误了时间,这次他们还没有到平唐县城,太阳早就落下去可。要是往常这时候已经到了家。但是再住一宿,又担心家人不放心。他们商量了一下,都不愿意再在外面过夜,再说也实在没有可住的地方,决定连夜赶回去,如果顺利的话,夜半时就能回到家,上炕舒服地睡一觉

县城离孙庙村还有四五里地的路程,只要一到县城就很近了。他们知道晚上走路很危险,心里也非常害怕,但他们还是归心似箭,希望早一点回到家里。虽然他们离开家只有短短的几天,但感觉上就像过了几年似的。

孙喜月更是惦念小福子,强烈的回家欲望,使她并不觉得有多累。

此时半片月亮挂在西天,熠熠生辉。星星并不多。到了县城,城里的人似乎都已睡去,街道上几乎看不到灯光,寂静极了。望着一片死寂的街道,黑黢黢的房屋,走在路上他们心里不免发毛,汗毛都立起来了。他们机警地看着前面不敢说话,耳朵支棱着很是警惕;脚下的步子又快又轻,不敢发出响声,唯恐招来什么不测

道路坑坑洼洼。虽然是砖地,大概由于年头太长又太潮湿了,砖都成了碎块。在经过另一条并不宽的长街时,他们看见在两面黑暗的屋檐下,竟然有许多的人。他们或蹲或靠墙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象是在睡觉。起初孙喜星以为是立着的木柱子或堆放的东西呢。后来才弄明白,这些东西不是别的,是睡的人。对此不免有些奇怪。心想他们为什么要睡在外面呢。只是他当时不敢问姐姐。

实际上他们都是些流落街头的人,——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无家可归的叫花子。他们这些人像鬼一样,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喜月他们看见这些不禁头皮发炸,而且觉得魂魄都飞了呢。他们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急促地赶路,唯恐不小心惊醒叫花子,被拦不但会把他们粮食身上的衣服东西一抢而光,还会把他们活剥生吃了

不过他们还是平安地回到了孙庙村……

 

小福娘和小舅夜里敲大门的声响还是惊醒了小福。朦胧中,似乎看见在昏暗的灯光里,姥娘慌忙披上衣服从炕上起来,出了屋子去为他们开大门,然后传来很低而急促的讲话声。似乎还听到几声微弱的狗叫声。姥娘家没有喂狗,那是别人家的狗子在叫。虽然他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但从声音里他能感到她们都很兴奋。姥娘忙为他们生火烧水,弄吃的。一会儿,妗子也过来帮忙。母亲走到小福的跟前,一边用毛巾自己的脸,一边俯下身视着他。虽然他没有睁眼,但他感到了她呼出的热气。后来他又睡着了。

 

在姥娘一家的救济下,小福和母亲终于熬过了那一段异常艰难的岁月。他又一次活了下来,也算是再一次死里逃生。据后来的历史资料显示,在那段有名的历史灾难时期,全国到处是逃荒的人,饿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所以,小福还是幸运的,就像他的小名一样,有着某种福气。

 

 

第四章

 

一九六三年年底,佟玉海来信说要回家来过年。

这些年城里的情况比农村也好不了多少一样的陷入困境,他几乎自顾不暇,偶尔往家里寄点钱,即使回来一二次也带不回什么东西来

这时小福已经跟着母亲喜月从孙庙村回到了韩庄。他已经长高了一些,五官的轮廓清晰起来,眉清目秀的,人比以前也机灵儿了一些。韩庄的人见了都说,这小家伙呢。有人故意逗他说,小福,我们给你找个媳妇吧,你喜欢什么样子的他听了立即用小手捂住脸,害臊地说,不要!不要!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他穿的开裆裤已经让母亲缝上了,已经知道了害羞

一天上午,有个梳着背头的年轻男人来家了,手里一边提着个帆布包,样子稍微显得疲惫。身上穿着蓝布中山装,脚上穿着一双黑皮鞋。母亲高兴地把他迎回家。进了家不一会儿,他先是用一块很好闻的香皂洗白皙的脖子和脸,然后又脱去皮鞋、袜子,洗白皙的脚。盆里飘着的香皂水沫溢到了地上。再后来又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毛刷和一小管牙膏,把软膏挤在小毛刷上,放在嘴里刷起来。不一会儿白沫从他的嘴里溢出来,弄得嘴唇上都是白沫。小福站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觉得他的一切都是十分的新鲜。

小福子知道应该管这个陌生的男人叫“爸爸”,但是这个人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无亲切感,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他有些不安和害怕。他不想和这个男人讲话,也不想接近这个男人。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对他的好奇。他与周围小伙伴儿的父亲很不一样,甚至连对他的称呼都不一样。别人家孩子管父亲叫“爹”,而娘和他叫自己管他叫“爸爸”。

洗脚的时候,大概坐在小凳子上的佟玉海觉得有一双小眼睛在注视自己,就抬头看小福。小福见陌生人在看他,就赶紧头,用小手摆弄衣服上的纽扣来。他的棉袄胸前,全是些鼻涕、口水的痕迹,像是一幅仿旧的油画在今天来看,很是叫人疑心抽象派画风的灵感不是受到这样的启迪。

佟玉海微笑着对他说:“你见了我为什么不叫我(爸爸)啊?”他觉得应该和孩子说说话

母亲忙对小福说:“这个孩子!你怎么不叫‘爸爸’

说着她就把儿子推到他父亲面前。

小福害羞地低下头。佟玉海拿来块水果糖给他。小福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陌生人的糖。他当然心里是非常想要的,但是又不好意思去接。于是在犹豫了一会之后,他伸手接了糖后就想立刻逃走。

母亲拽住他,不让他离开。她在他的屁股上轻打了两巴掌,坚持让他叫“爸爸”再走。小福还是不肯,又挣扎了一会,最后见不叫不让走,只好低着头红着脸小声地发出了一些模糊的声音。然后使劲挣脱开别人的手,跑出了屋子

佟玉海望着跑走的小福,有些扫兴。他对妻子说:“这孩子怎么这样子啊?”孙喜月见男人像是在埋怨自己,不禁有了气,就翻脸说:“还不是你老不回来!……” 她一想到这孩子从小也没见过父亲几次,全凭自己带大就有怨气。

母亲孙喜月给丈夫煮了一碗挂面吃,里面还放了两个鸡蛋。香喷喷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屋子,只叫他不住地流口水。小福和母亲都没有吃。但是他并不嫉妒父亲,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是从很远的地方坐火车回来的,很不容易回来一次,他是个客人,她和母亲当然要拿出最好吃的招待他

傍晚吃完饭,母亲早早打发小福上炕睡觉。其实他一点都不困,很是兴奋,还想再玩一会儿,但是母亲坚决不让。他只好上了炕,靠墙躺下,一边好奇地望着他们,听他们说话,一边玩手里的几张糖纸。一张上面印着许多的小鸟,一张有许多好看的红花。塑料糖纸一折就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他看见挨着自己的母亲睡下,身上盖着那床带喜鹊的被;她旁边的父亲睡进另外的新被里。他穿着一件白背心,露在外边的肩膀和胳膊都很白。他们没完没了地说着话。母亲不时回过头看他,叫他不要再玩了,赶快闭上眼睡觉,要不就挨打!他没有办法,只好把糖纸收起来,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小福睁开眼睛发现,不知是什么时候母亲和父亲挤在了一个被窝里,母亲那床印着喜鹊图案的被子里又钻进了父亲。他的肩膀和胸膛很大一截露在被子外面,原来身上穿的白背心也不知到哪里去了,胸前的一个红痦子很显眼。母亲的头发有些零乱,一副慵懒的样子。小福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大人一定要挤在一个被窝里。也许父亲怕冷吧,后来他想。

佟玉海性格有些呆板不苟言笑,又加上这些年一直没有和孩子在一起生活,所以他对孩子的感情很淡漠。孩子对他也感到畏惧和拘谨。他偶尔对儿子说话,是摆出一副家长的架子。小福在他面前本来就有些拘束,现在就越发不愿接近他了。

一天晚上,母亲孙喜月有事出去了,屋里就剩下父子两个人。佟玉海一反常态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和小福在地上玩起了弹玻璃球儿的游戏。小福平时在家里都是一个人玩,分不出胜负,感到没有意思。现在听说父亲要和他一起玩,当然十分高兴。他们说好了,谁就把对方的玻璃球儿拿走。小福先把球儿借给父亲,等最后算帐。

就着油灯发出的昏暗光,两个人在屋子里的地上玩了起来。地面被踩得凹凸不平,玻璃球弹起来常常莫名其妙地拐弯跑向别处一会儿滚进桌子下,一会儿又滚进椅子下。父亲笨手笨脚,引得小福子哈哈大笑。他兴奋极了,像疯了一样。对自己表现出的高超的球技非常得意。

父亲输了,结束的时候他欠小福子三颗玻璃球。父亲说他明天再给他去买球儿。但是小福子不干,撅起小嘴,一定叫父亲马上兑现自己赢得胜利成果,就抱着他的腿缠着父亲,嘟囔着要父亲立即去外面买。父亲说这时候去哪里买啊,小福子就哭闹起来。父亲最后失去了耐心,变得有些气恼。他认为这孩子任性。就推开小福,抬腿在儿子的屁股踢了两脚。

这一下不要紧,自此以后小福就更不亲近他了。他认为,这个大人不但讲话不算数,耍赖,还打人呢。

 

过完年没到元宵节,佟玉海就离开了

不久,曾祖父、曾祖母在二儿子和媳妇的怂恿下,秘密地把大院里的家产分了。说是“秘密”,是因为他们分家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们的长孙——小福的父亲,也没有家里的孙媳妇小福母亲说一声

当时父亲的本家住在后院,除了小福母子在外单过,还有十来口人,都在一起生活。曾祖父,曾祖母在解放前买了一些田地,也盖了些房产。解放后田地被收缴了,他们被划成了富农,但人还住在原来的院子里。他们有四个儿子。其中有内心阴损的二儿子和儿媳,又聋又哑的三儿子,软弱的四儿子和她白胖的媳妇。大儿子——佟玉海的父亲,早已经去世了。他刚结完婚不久就死了,佟玉海是个遗腹子,从来就没见到过父亲。他撇下寡妇后来也被欺负的改嫁了。没爹没娘的佟玉海从小在这个家庭里备受歧视,这也是为什么少小的他早早离开家乡,投奔到外地远房亲戚家当小伙计的原因

佟玉海结婚的时候,曾祖父他们只是把大院子外边的一个简陋的磨房(磨面的房子)给了他——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别的几乎什么也没有。后来孙喜月来到韩庄也是独自生活,她明白他们有着怎样的处境。按理说,佟玉海作为长孙,大院分家的时候应该得到死去父亲的那一份,占有四个血脉其中一支的份额,但事实上,他们已经把他们这一支血脉排除在外了

曾祖父的大院就在他们房后不远的地方,里面还保留着不少的房屋家产。走进飞檐雕壁的大门,里面是一个正方形大院子。一进院子是一排敞亮讲究的五间正房,两边还有三厢房。这些房屋建得都比一般人家的好,不但砖地基砌高,而且屋顶上的檩梁椽木都是用最好的,又粗又直。房子也是格外地宽敞、明亮。

几个兄弟和妯娌在一块过,经常矛盾不断。二儿子两口子嫌别人拖累了他们,常常故意挑起事端。二儿子叫佟宝相,脑袋早早秃了顶,成天总是低着头在想坏主意。他媳妇是个像厉鬼一样的泼妇,不是骂老四媳妇是个家贼偷粮食给娘家,就是老太太背地里给小福吃的是个总不死的老糊涂。骂哑巴四六不懂,不通人性。她天在院子里指桑骂槐,要不就是想阴损的招数害人。其实都是她捣鬼。譬如说她从缸里把粮食偷走,然后再嫁祸别人。奇怪的是,无论他们怎么阴损刁蛮,家庭里没有一个人敢吱声。曾祖父已经年迈,加上人老实,能凑合就凑合;矮小驼背的老太太像个蚕虫,自知不是二儿媳妇的对手,就整天盘腿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低头缝衣物,对家事一律不管不问,说自己耳花了,也弄不清楚了。她也不想多管事。

老人在位子上毫不作为,这就正好可了二儿两口子的欢心,使他们得以为所欲为了。

小福给后院里的人起了各式各样的绰号。比如,把心里阴损的二爷爷和二奶奶称作“黑爷爷、黑奶奶”,谁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的脸黑呢还是因为心黑呢;称三爷爷叫哑巴爷爷;叫善良肤白的四爷爷和四奶奶“白爷爷、白奶奶”,外人同样弄不清楚这“白”到底指什么。当然他有他的理由。但是当大人问起他来为什么这样称呼,他只是咧着嘴笑。

虽然后院兄弟之间,婆媳和妯娌之间有着种种矛盾,但是对佟玉海一家的歧视和排斥却是一致的。他们准备分家的时候,自然心照不宣,专门瞒着小福的父母,就是怕小福一家得到风声找他们。

分家仪式是在极为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那天晚上黑爷爷请来了村支书韩银盘”——可能是他的脸既大又白,样子很像高贵的盘子——来主持分家另外还请来了生产队长韩喜贵来作证。他们就在小福曾祖父住的屋子里吃饭喝酒,悄悄地划分财产家里大部分成员都在场——除了小福子的父母。黑爷爷黑奶奶围着韩银盘”又是奉承又是劝酒,把个韩银盘”的大白脸最后灌成了猴腚。

黑爷爷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分家方案给韩银盘韩银盘”就照着那张纸念给大家。然后用胀红的金鱼眼扫视了大家一下,说这个方案感觉考虑挺周全的,也比较公道,问大家还有没有什么意见。早已想分家求平安的的曾祖父母表示同意。哑巴听说分家开始很着急,就哇哇呀呀地比划着,后来听说他还跟着二位老人生活,也就安静下来。四爷爷两口子见自己才分到两间房,而老二他们却分到了六间房,就气得了不得。但是他们的不满在得到一个门楼子之后,也就不再说话了。他们一向怕老二两口子,何况又有韩银盘偏向着他们呢

“好,好!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分家的兄弟。我看就这样吧!” 银盘”右手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算是一锤定音。

小福母亲后来得知,按照这个分家方案,院里的东西厢房还有很多家具都归到小福黑爷爷的名下;白爷爷分到两间正房和一个大门楼子单身的哑巴爷爷先跟着曾祖父母住在另三间房子里,等老人和他去世后再说。至于小福一家分财产的事提都没提,他们已经把小福一家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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