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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狗刨》新版连载27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38188   评论:0

       第二十六章

 

小福的父亲要腊月三十回来那天一大早,母亲就叫小福拉着一辆木板车去县城汽车站等父亲

之前,父亲给家里来过电报,告诉了坐哪趟火车回来和到县城的大约时间,还让家里去汽车站接站。县城汽车站距离韩庄大约有十来里地,他又带着东西,一个人走回来实在有些费劲。那时候不像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没有去村子的汽车。不知道有没有偷着拉人的毛驴车,即便有也有些舍不得。

他到了汽车站没多长时间,就看见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从长途车上提着包下来。他满脸通红地迎了上去,低头小声家叫了一声“爸”。

往回走的时候,小福在前边拉着放着东西的小车,父亲跟在后边。他对父亲回来很兴奋,但是兴奋得很空洞,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为他会带些好东西吗,好像并不是;好吧,就算有一点,那种心理的紧张和不安也足以把它抵消。虽说一年半载他也能和父亲几天,但是他对于父亲的尊重大于亲情。在他的心里也许父亲代表的更多的是一个符号,一个使他有点自豪而有归属感的符号。也许仅仅由于血缘的缘故。就是这点亲情他不知道如何向父亲表达。他面对父亲总是感到拘束,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在回家的路上更多时候是嘿嘿傻笑,拉走得很快

那天父亲还是穿着那身蓝色中山上衣衣服左上兜外有一截银色卡子很显眼,那是兜里的钢笔帽上的因为阳光的照射而闪闪发光。回到家乡的父亲似乎神情激动,被清晨的冷风一吹,一夜的熬夜和旅途的疲劳早已驱散,走起路来挺着腰板很精神,和乡下人有明显的不同。在他面前鼻涕邋遢的小福觉得很自卑,就如一个低贱的人见到了尊贵的大官一样的不自在。

母亲和父亲相见自然非常地欣喜。这几年他们过得提心吊胆,胆战心惊,佟玉海几次被政治运动搞时而浪尖时而谷底,令人揪心,现在总算有惊无险,平安无恙。所以,这样的家人团聚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儿母亲瘦削得脸上绽放着喜悦的笑容,因为兴奋增添了些红晕。她来回忙着,一边和父亲亲热地说着话,一边忙着给父亲弄吃的。

父亲坐在炕沿上,揽着小儿子宝宝问他想没想他。小儿子的大眼睛眨了眨,乖巧地说,想哩。佟玉海高兴地又说,哪里想?小儿子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父亲兴奋地用嘴亲了他一下,转身从一个灰色帆布提包里拿出几块糖,放在小儿子的手里。然后还扒开了一块放在小儿子嘴里,问他好吃不好吃。小儿子一边的腮帮子立即鼓了个大疙瘩,他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用含糊不清的话回答,好吃,好吃。说完口水像雨线一样流在他的衣服上。

父亲又拿了几块递给大儿子小福。小福尽管心里非常想要,但又不好意思去接。就回答说不吃,虽然他嘴里的口水已经被他咽过了几次。他在大人和弟弟的面前一直按大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平时母亲也是一直这么要求他的。多干活,不和弟弟争东西,孝敬父母大人,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给的东西,(特别是人家只是出于客气让东西的时候,不要真去接受。他以前不懂这些,在别人给自己的时候就真去接受了,回头叫母亲打了一顿。后来母亲在这个时候就经常说,他不爱吃这个,是不是小福?她只好压抑住自己的欲望,拼命地摇头。)懂了这些才认为这是长大、懂事孩子的标志呢。 此时也一样,他怕母亲说他不懂事,不敢去接。可是今天的孙喜月似乎心情格外好,也格外慈爱小福。她笑着对他说,你爸爸给你呢,你就接着吧。听了这话,小福才伸出手接了糖果,然后慢慢地剥去了其中一块糖的彩纸,把糖果放进嘴里小心地含着。

父亲吃了一大碗母亲给他做的带荷包蛋的煮挂面。两个人开始在炕上整理带回来的东西。有糖果,点心,江米,挂面,还有几件衣服等。母亲把它们分了好多份儿,开始用报纸包成小包,堆在那里。她一边包着,一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说这是给谁的,那是给谁的。

除去给别人的礼物,自己留的东西并没多少。这使坐在一边看着的两个孩子很失落。每次父亲回来他们都要给后院本家长辈送些吃的、穿的什么的(当然黑爷爷一家除外),尽管他们在好多事情上使小福父母不高兴甚至很生气,但是每次父母还是原谅了他们,过年去看望他们。另外就是给韩祥顺院子里的人们去送,还有其他的邻居,村里的个别干部,生产队里的负责人……母亲说平时遇到那么多难事儿,都是全凭众人帮忙的;尤其是祥顺一家,比本家人都亲呢。自己点儿东西长不了一块肉,倒不如送了人,多为一个人呢。

父亲去年回来时见小福的手被冻得裂了口子,这次专门给他带回了一副蓝布的棉手套。两只手套中间用一根长绳子连接着,能把它们挎在肩上。这使小福感到很稀罕、好玩儿。

到了点灯时分,母亲借着夜色把包好的东西送出去。她跑了一趟又一趟。父亲似乎对去后院本家有些不太情愿,但是在母亲的一再催促下,他抽了一颗烟,似乎定了定神儿,还是提着东西去了。

要说过年这几天,小福一年中难得开心玩的少数日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玩几天,出去和小伙伴们打纸牌,弹玻璃球,玩儿纸三角,晚上还可以捉迷藏。似乎孙喜月因为丈夫在家就对他不再管得那么严了。

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去孙庙村住了一、二天。回来之后没过几天,佟玉海的假期就快到了,准备着走的事情。这时,父亲刚回来时的喜悦不同,孙喜月的脸色日渐阴沉惆怅。两个人不知为什么老是怄气,甚至吵闹。小福看到母亲眼泪涟涟的,很伤心的样子,心里很难受,不由得恨父亲。他和面前这个几乎一年就出现一次的男人还是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而且他也很少和自己说话一起和气地玩儿,似乎总摆出一副家长大人的威严。小福对他的感情主要还是因为他是母亲的男人

父亲走的时候还是小福去送的。在汽车站离别的时刻,佟玉海忽然有些伤感,望着小福眼圈红了。他左上衣兜里抽出那支钢笔,把它递给小福说,“把这钢笔送给你吧,这笔尖还是金的哩。用它好好学习”。

小福这才看到那支钢笔的整体。那是一支黑色的钢笔,比一般的笔要粗些,拧开笔帽,里面的鼻尖是黄色的。

小福一直想有一支钢笔,但是他还从来没有拥有过钢笔在学校,他很羡慕有钢笔的同学。他也曾向母亲暗示过,但是母亲似乎并不以为然,说小孩子用不着那样的东西,不合适。所以在他的眼里只有大人,特别是有文化的大人拥有它才合适。以前除了学校的老师,他只见过公社书记的秘书衣兜上插着一支钢笔。有一次他被人带着去公社大院看打乒乓球,就看见梳着大背头、鼻子一侧长着瘊子的秘书正姿势优雅地技艺高超地打球,使小福他们最佩服的是,他能在接球的时候身体转一圈之后仍能接着下一个球。

就在那里,小福看见秘书的毛料衣服上,就像父亲的一样,上衣兜外也卡着一根金属卡子闪闪发光。小福明白,那里装着的就是钢笔。

在供销社里,小福也看过好多次放在玻璃柜台里的钢笔,它们整齐地排列在一个白纸盒里尽管它们都比较便宜,但是母亲还是不可能花钱给他买这样的东西。现在父亲把这支钢笔送给他,他那种欣喜劲儿可想而知了

 

 

快到元宵节的时候,村里搭起戏台子,开始演大戏。先后演出了那个时期流行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这些戏都是各村子自己排的,到时大家相互演出,村里人看起来津津有味,乐此不疲。这也是农村一年中少有的文艺娱乐活动了。那年月不允许演别的,只有几个革命样板戏能演能唱,所以韩庄大大小小的人都能唱几句戏文,抒发他们的情感譬如,小福见“迷糊蛋”也常是一边哼着样板戏一边喝酒呢,甚至于就连庄子里的鸡狗喊叫似乎都带着样板戏的味道呢。

正月十四日这天晚上韩庄要演《红灯记》这出戏,太阳在西边还很高,就有孩子抱着凳子去戏台子下抢占地方了。戏场设在村子中央的小广场——一个较宽阔的场院。戏台设在东边,是个临时用土堆起来的台子;刚开始新土还发着深黄色。最初戏台子是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但是几场戏下来,也就不成什么样子,踩踏得光溜溜的。台子四角用木杆子搭着一个架子,上边挂着一块红布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韩庄《红灯记》剧组的革命演出!

擦黑儿的时候,月亮还没有出来呢,这时候就有人在戏台上挂起一盏明晃晃的气灯,一颗白炽的灯泡,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一来,原来黑暗沉寂的广场立即变得亮堂热闹起来,人们陆续涌来有些刚来的人,一看台上这么亮,顿时紧张起来,以为戏马上就要开演戏场里边早来的人,不时站起身来以手遮光地朝外喊人,外边的人往里挤。有叫爹娘的,有叫婶子大娘的,还有喊小芹二英子的一片纷乱嘈杂。实际上此时离开演时间还早的呢。

又等了好长时间,大月亮已经从东边房上出来爬得老高,戏班子才来。来到戏台上后面,已经化好妆的演员躲在一旁,尽量不叫台下的人看见;只有伴奏的人员拎着乐器坐在一边试弦定音

“吱、吱、吱……”“当、当、当……”随着这些声音传来,台下的人们顿时更紧张了,嘈杂的声音更大了

此时场院的人已经黑压压的一片,人山人海,不但地上全占满了人,就是周围的树上、院墙上也爬满了人。这些人除了本村的,还有外村远道而来的。他们因为来得迟,只能在后边,有人就站到自行车后架上,宛如踩着高跷一样观看

小福母亲不喜欢看戏,弟弟又有些感冒发热就没有来。小福子喜欢看戏,其实主要是为了看热闹的场面,就征得母亲的同意来看戏。当然是晚饭后洗完锅碗,干完家务活之后才这时候人已经很多,演出快要开始。他这样的小个头站在人群中是无法戏台的。无奈,他只好跑到场院边上,爬上一堵墙,骑在上边看着戏台

不一会儿戏开演了,嘈杂的场院顿时沉静下来。戏里的演员虽然化了妆,但他还是都认的,只是不太熟悉。扮演铁梅的这个姑娘,就住在水湾的东边,离现在的场院就几步地。他还认识她家的大门呢。因为小福上下学就在她家的门口路过,经常碰见她拿着农具下地干活。平时她习惯束一根粗辫子,但是没有这么长,戏台上这根长辫子是接上去的。她总是笑嘻嘻的,瓜子脸上有些不细看就看不出来的麻坑儿。她高挑个儿,屁股鼓鼓的,是村里的美人儿。许多看戏的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戏演到了半截,李玉和斗鸠山的时候,台上那个白光刺眼的灯泡儿忽然暗下来,接着冒出了火苗儿。

不过并没有停下来,还在继续演

戏场下面还是有了躁动,大概好多人担心灯坏了。一工作人员急忙从后台搬着凳子跑上来,然后飞快地站到凳子上,踮着脚伸着脖子为汽灯打气。倒腾了一阵子,汽灯又耀眼明亮起来,恢复了当初的样子。下边观众揪着的心也慢慢放下来。大家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以前就曾经有过因为照明突然出了毛病,戏演到半截儿无法再演下去的教训

演戏结束了,影影绰绰的人群就像溃坝的洪水向四面泻去。月光下,场院里弥漫着尘土。大家看不清脸面,就像幽灵,伴着嘈杂的叫喊声。

小福其实早就有些困乏了,眼皮在打架,但是他坚持着。他小心地爬下墙,拍打了几下衣服上土,觉得耳朵和脚也冻麻了。他随着人流向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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