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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狗刨》新版连载33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59207   评论:0

                   第三十二章

 

那天他们从城里高兴地回来不久,孙庙村就出事了。几乎所有的人突然紧张起来,就像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雷声隆隆,狂风吹得门窗叮当乱响。原来在姥娘家院子对面的一个墙上,发现了一条反动标语。

有人在路边的墙上写着:“打倒毛XX”。字迹歪歪扭扭,是用粉笔写上去的。

在当时,这可是一件令人震惊的案件它不但震惊了孙庙村,也震惊了平唐村支部书记在全村紧急动员大会上严肃地说,发生样的案件充分说明孙庙村的阶级敌人并没有打盹睡觉,他们还在活动啊但是不管他们埋藏得多深,伪装得多么严实,我们也一定要把他们挖出来。

几天来,孙庙村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儿,全是紧张兮兮的,深处恐惧的氛围之中。在查出罪犯之前,人人都成了怀疑的对象。

发现反动标语之后,很快就有人向上级报了案。县公安局里接到举报后,觉得案情重大,立即派人来调查此事。一辆警车呼啸着开进孙庙村,从上边走下几个穿公安服装的人,个个戴着白手套,表情严肃。他们被村干部带到出事地点,指给他们看。其中有个留平头的人,据说是局长,又是叫手下拿相机拍照,又是叫找人了解情况。他们的初步结论是,这是一起极为严重的反革命事件。不但性质恶劣,影响极坏,而且手段极其狡猾,隐蔽。因为现场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证据。只有发动群众,全面和深入调查,才能找到敌人。号召人们起来积极揭发、举报;否则县里不给他们今年下发救济款,不给他们拨化肥。

他们在全村的街头,挂了好几个像木抽屉一样的检举箱,上面锁着锁。叫人们相互揭发检举。

人人感到自危,都在想着这件事。白天晚上脑子里转个不停谁的可能性最大。“反革命分子”一天不挖出来,人的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过了几天,上边又来人了据说除了县里当官的还有专区和省里的。他们胖子多,一律穿着中山装。最后这些人一致的结论是,农村阶级斗争极其激烈和严重哩,要求必须尽快破案。

于是孙庙村召开全体大会,把全村的人都集中到学校操场,叫每个人写字,通过每人的笔迹查出罪犯。

事情发生后,小福感到非常的不安。因为那条街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他上下学天天路过不说,而且他还有在墙上乱涂乱画的习惯。他怕万一是自己。他经常从学校的教室捡了老师废弃的粉笔头,在回家的路上一边玩耍,一边写写画画,显示自己的书法“艺术”。有时他们一些人还用煤块,瓦片在上面划呢。

他没有见到那条标语。反动标语在拍完照片之后就被当即擦掉了。他模糊地记得,那几天他也在上面写过一些字,虽然他绝不会有意写反动标语,但是会不会无意中写错了呢。 小福紧张得要命。他知道真要是自己干了这事,他会羞愧而死的。他想要真是那样,不但自己成了过街的老鼠,就是自己的亲人,包括姥娘,大舅、妗子、小舅、还有父母亲等人也要受自己的牵连啊!样想越害怕,成天睡不好,吃不下。

 

姥娘见小福萎靡不振的样子,几次问小福是不是病了。她之前为这事曾担心地问过他和两个表妹,小福都摇头坚决否认了。她也松了口气。她当然相信他们家的孩子是不会干这种事的。

可是小福对于自己的摇头否定并没有确切的把握。

怀疑大家在背后偷偷打量他。当别人问他这件事时,他就脸红心跳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努力回忆自己那几天曾干过什么,写过什么,但是他的脑袋却像浆糊一样根本回想不起细节。他整天在恐慌中度日。

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他在地里正拔草,突然来了一辆警车,从上边下来二个持枪的公安人员,他们来到他跟前,二话没说就抓住他带走了。他被蒙着眼一直带到村子里的场院里,然后才解下黑布条子。他看见场院里人山人海,挤满了人头。里面还有自己的母亲、父亲、姥姥、两个舅舅,妗子的身旁还牵着小羊呢。他们都在嚎啕大哭。持枪的警察排成了一溜,当官的一声令下,全举起枪来向自己瞄准,准备射击。紧接着,他看见所有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喷出火舌,把自己的鼻子耳朵眼睛五官四肢打得七零八落,像拆散的胶皮轱辘一样乱滚。但是自己并没有死,还没有咽气,心脏像活鱼一样还在跳。一名当官的走到自己跟前,弯下腰,脱掉白手套的右手指,轻轻放在自己的嘴上,试他的气息。自己努力憋住呼吸,一动不动装死,差一点就要憋不住那人终于直起腰,向众公安一摆手,都走了。好长时间他不敢喘气,差点被憋死。等他们走远自己才敢喘了口气,然后爬起来回家……

在浓烈的恐怖中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了。

三个月以后事情终于水落石出。经过多次的笔迹排查,加上对可疑人员的查问,又广泛发动人们群众揭发举报,终于挖出了书写反动标语的人——一个刚上学不久小姑娘。她就住在姥娘家南面不远的地方,有些弱智。今年十多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据和她一块回家的大孩子私下说,那天她在回家的路上,先是写了“毛XX万岁”、“打倒刘少奇”之类的话。后来不知她怎么又把后一句“打倒”放在了毛XX的前面。

破案的当天被带走了。上边人说,不像看上去难么简单,很可能还有教唆的人;看情形,还要出背后指使她的人呢。她的唯一亲人——她母亲知道了以后,当天夜里就上吊死了。家里只剩下卧床的瘫痪奶奶了。

不过小福对此还是暗自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快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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