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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那人那狗那鸡 

作者:马永利   来源:原创   阅读:140904   评论:1

(一)


山东诗人王霁良先生有一首诗《阳台养鸡记》,读来十分有趣,也挺深刻的:

夕阳的残光抚摸空空的阳台
上面的人东踱西移,挥霍着心绪
入秋以来,移居露天阳台的三只鸡
三只公鸡,长出高高的冠
本是五元买来,权充儿子玩具
不想健壮疯长,忽然有一天
那领头的来了一声长啼
从此夜夜不可收,不断矫正嗓音
令人心惊肉跳,生怕邻居不依
只得闻鸡即起,拿出政府排斥异己的
手腕,用书打、拿脚踢
奈何屡教不改,不畏暴力
只得狠狠手,送它归了西
——另两只又在抗议
喔喔之声前赴后继
只得中秋节前全部处决
而今天下太平
鸡食尚有,铁笼空空
阳台上的人,剔着牙
处在统治的空档,虚伪地怀念
他的三只鸡
像朋友一样消失了

这首诗让我回想起一九八七年,我刚毕业分配到铁建处机电公司(那时还叫机电锅炉安装队)咸阳机场储油库工地的事情。那时,我刚结婚,跟妻子都住在工地的宿舍里,墙是砖墙,内外抹了泥巴,房顶是油毛毡的,那种极简易的房子。

院子那么大,三排平房,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显得空空荡荡。房子后面靠着山坡开垦了一小块土地,种着些辣椒、芫荽、小葱,没有人经管,野蒿长得比菜还高。

工程队的人走到哪里都要养狗,狗窝门口还挂着“值班室”的木牌,旁边的岗位职责牌上写着:“忠于职守,看家护院!”这当然都是玩闹。油库工地也养了两只狗,一公一母,就用施工队里自己工人的名字命名:公的叫姚远,母的叫李军,一个是电焊工,一个是管道工;人们用他们的名字唤狗,他们有些气急败坏,但不能翻脸,因为大家都这样叫,都是笑脸,你一翻脸就是跟大家过不去了,工地上的人就是这么个逻辑。大家并不认为这是侮辱人格或欺负人,反而是一种亲昵的表现;可是这样的解释也经不起推论:既然是亲昵,那为什么就没有人敢用领导或老工人的名字来给狗命名呢!

姚远其实是个挺有趣挺幽默的人,长个驴脸,胡子密密麻麻的。在长安城堡大酒店施工时,监理公司是日本的太古公司。太古公司有个管安装工程的监理是个“鬼子”,叫个山本。山本不苟言笑,工作认真负责。姚远喜欢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他自己不笑。有一天,山本监理要下到地下室的管道井里面去检查施工质量,姚远趴在井口不肯下去,指着黑咕隆咚的井下说:“太君,下面有八路!”山本监理没有看过电影《地道战》,不明白八路九路是怎么回事,问道:“纳尼?”后来翻译官给他讲了中国抗日战争时期冀中平原地道战的故事,山本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嘴里直哼哼:“嗯——没意思!没意思!”

每逢星期天休息(那时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周六的晚上,除了留下看工地的,大部分的人都从长陵火车站坐咸铜线的绿皮火车回三原了,那狗就很寂寞;到了星期一早上大家又坐火车返回工地的时候,还有一里多地,狗就听见声音了,就跟疯了一样地朝着回来的人们跑去,转着圈撒欢,那个亲热,那种喜悦,能把你扑倒。一个单位的人可能也有一个单位的特殊气味,狗是能够感觉得到的,并能做出准确判断,自己单位的人哪怕是第一次来工地,它最多在你身边转一圈,觉得这味道对,履行一下岗位职责就友好地放行了,绝不会冲着你呲牙;而旁边第四工程处403指挥所正在安装泵房设备的领工员老梁天天都见面,他一进到院子里就被狗咬了脚后跟。有一天机电队的大老板张久义坐着雄鹰面包车来工地视察,叼着个烟卷斜眯着眼睛站在院子中间,两只狗却跟在屁股后面不停地摇着尾巴,电焊工老于看不惯了,气愤地骂道:“溜沟子的货!你也知道他是个领导!


(二)


油库的西面是摆旗寨,东面是渭城湾。

那天从渭城湾来了一个挑着箩筐卖鸡娃的河南人。河南人“多能鄙事”,耍猴儿、卖鸡娃、爆米花、卖老鼠药、卖假辣椒面、收破烂等多是河南人干的。妻见那毛茸茸的小东西觉得可爱,就买了几只,又在自己房门口搭了一个鸡窝。白天,鸡在后面的草地里觅食;晚上,鸡就自己回到窝里卧下。小鸡长得很快,渐渐地绒毛就换成了羽毛,个子也长高了。有几只小鸡没有成活,活下来的也是一只公鸡跟一只母鸡。母鸡还没有下蛋,公鸡已经长出了漂亮的尾巴,艳丽的羽毛红红的冠子。我们的盘算是留着母鸡下蛋,公鸡再长大一点就杀了,吃辣子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早上母鸡却不见了,找了一圈,就死在房头,好像是被人害死的。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呢,谁会下如此毒手?这是把谁给得罪下了呢?我把工地上的人来回扒拉了一遍,怀疑是隔壁老于干的。老于是个电焊工,技术不咋样,脾气还很大。脾气大的人都是急性子,他图快,太快了就没有细活。他干活儿用的焊接电流很大,总是出现咬边缺陷,飞溅很多,焊缝成形也不好看,我是管着焊接工艺检查的,总是在他的焊缝上拿着石笔画标记,要求他调整焊接工艺参数并返修,他对我是有点意见的,他的嫌疑最大;但这只是猜想,一只鸡的事情没凭没据的既不能去找领导说理,也不能像在农村里一样泼妇骂街,只能是闷在自己肚子里消化不良了。

母鸡让人害死了,公鸡也很危险,怎么办?再放到外面的鸡窝里说不定哪天又叫人给弄死了。想来想去,只好每天晚上在睡觉前把公鸡抱回屋里,就让它卧在地上,灯一黑,我们睡了,鸡也睡了,这样平静了一段时间。可是忽然有一天,天还不亮,这只小公鸡却学着打鸣了,夜深人静,人还在梦中,这声音就特别刺耳。一开始打鸣声音还不大,也不连续,字不正腔不圆;再后来,越来越熟练,嗓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有气势。毕竟不是在庄稼院里,每天半夜鸡叫,心惊肉跳,一院子的人都不得安宁,我还隐隐约约地听见隔壁有人在骂着什么难听话。这事情是我的不对,鸡不懂事我该懂事,鸡是生理问题,发育到这个阶段就得叫,不叫就憋得慌,这个不用它的爹妈教,长着长着它就会了,无师自通,就像一棵草该开花时就要开花一样的。这件事情如果不尽快解决是要引起公愤的。我也用书打过,我也用脚踢过,甚至到了睡觉前我还用电工胶布把鸡嘴给缠起来过,但到了天不亮的时候它还是会叫,你缠它嘴的时候它不反抗,但是你一关了灯,它竟会用爪子把胶布给撕掉。它真是屡教不改,太不懂得配合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电焊工老于出门夹着个电焊面罩和皮手套黑着个脸,我有些歉意地对他笑笑,人家把脸扭到一边去了;干活休息的时候,他跟另一个跟他技术一样差的电焊工老蒋坐在一起抽着烟骂骂咧咧的,见我走过来就不说话了;下午,甲方的刘处长来工地,发现我们油罐底板的搭接宽度不够,项目队长老付就责难我是怎么检查的,我不大懂事地反驳:“不是你带着人铺的底板吗?”当场给领导弄了个下不来台,领导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我知道他在心里骂我“你真是个生瓜蛋!”;快下班时我拿着画好的焊接工艺评定试板下料图去找工班,工班长老史看了一眼没有吭声顺手就给扔了......我有些恍惚了,我好像把人都得罪完了。

晚上,我对妻说:

看来,这鸡是养不成了

是养不成了

那就把它杀了?

只能把它杀了!谁杀?抓阄

我下不了手!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它拉扯大

我走在路上连个蚂蚁都不忍心踩踏

真的?做成辣子鸡你吃不?

吃呀!“君子食肉而远庖厨!”

虚伪!然后

趁着夜色提着菜刀出去了

回来时她说:恶人都叫我做了......

 

2020年4月2日写于古城终南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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