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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团聚(短篇小说)

作者:华子   来源:原创   阅读:92993   评论:0


这天,对他来说,又是一个不得不应付的日子。前些年到了这天就神经紧张,如今虽不再紧张,但还是觉得打不起精神和感到受罪。

他和妻子来到一个金色弧形大门前,走进高层林立的住宅小区,沿着卵石铺就的小径,来到一座褐色的巴洛克风格的高楼门口。他站在一旁,喘着粗气,等着妻子按门铃。不知道是他穿的太多还是脚上的新皮鞋有点卡脚,(他喜欢买打折皮鞋,号码往往不合适),或者手里提的东西有些重,下了公交车步行了一大段路,就感到气力不够用。妻子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干什么都不行。此时他平时苍白的脸因为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眼镜上也蒙了雾气,很像两个大而无当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内障。

唐珂生平时很少来妻子的大姐家。他们虽然搬到这里已经十来年了,他也没有来过几次。他只记得哪个小区和哪座楼,至于哪层哪户就不知道了。妻子牛金花经常来她姐家,自然一清二楚。

单元的铝合金门“啪”的一声开了,他们走进去,上了其中一部电梯,很快就到了16楼。到门口敲门。门开了,大姐夫付跃进笑呵呵地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唐珂生看见他嘴里有两颗没牙的窟窿,脸上浸着汗珠。

付跃进上边穿着花格子衬衫,下身穿着运动裤,手里拿着正在剥皮的大蒜。他的头发茬已经花白。他们走进家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在鞋柜旁换了拖鞋。妻子进厨房给牛金鹰帮忙。唐珂生脱去棉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们的确是最早到的。其他几家还没有来。他妻子一早就对他抱怨说,每年初二都去得迟,今年一定要早去,也好帮着身体不好的姐姐干些活。前几年这天团聚的时候,都是大姐在家提前几天准备,到了当天更是忙得厉害。有几次他们也去过饭店或者洗浴城度过,但是总有些不舒服。除了饭菜不实惠不说,也并不怎么和胃口,卫生问题更是叫人不放心。想来想去,今年还是决定到他们家里过。虽然这样对于上了年纪且身体又有病的牛金鹰和付跃进老两口来说有些劳累,大家都有些担心,但是他们态度坚决,还是执意叫大家来家热闹。大家为了减轻他们的负担,姊妹几个就商量着每家都带一二个熟菜过来,这样,大姐他们就不用准备太多。牛金花做了一瓷盆炖猪排,还拿了一只不老神鸡。

唐的妻子家,他们姊妹兄弟有四人。自从前几年岳父岳母去世以后,他们觉得原来的父母家也就不存在了。那房子成了弟弟牛有田一个人的住处。每年的大年初二,三姊妹不再回去,改去老大牛金鹰的家团聚。牛有田已经离婚多年,现在一个人生活,就过来一起吃饭。

大连襟和唐珂生喝着茶。他已经把大蒜放回了厨房。陪着他看电视,上面正在重播除夕晚上的春节晚会。

房子很大,客厅宽敞,放下十几口大人孩子绰绰有余。虽然当初白色的木装修有些泛黄,还有了裂纹,地面的方砖也偏小了些,但整体上还散发着豪华的气派。

唐珂生对春晚节目不感兴趣。实际上他几乎对所有的电视节目都不感冒,已经好多年不看了,觉得很无聊,完全是浪费时间,不如看本书感到惬意有收获。即便偶尔看电脑节目,也不过是《锵锵三人行》和《圆桌派》少数几个。

但是,他不能这么讲。他知道付跃进和牛金鹰喜欢电视,天天看电视追剧,对流行的电视剧看得津津有味。

所以他就装作有兴致的样子看着电视,心思却不在上面。 付跃进给唐诃生一边倒茶一边问:“三十晚上看春晚了没有,几个小品挺好看……”玻璃杯的绿叶上下漂浮,氤氲着清香。

唐诃生说:“看了一会儿。就是,就是。”

他不愿意对付跃进说实话,他家里连电视机也没有开。他怕人家心里认为自己性格怪癖,清高,毫无生活乐趣。他已经给人有些这样的印象了。

付跃进是一个喜欢热闹、享受生活的人,他自从不做生意之后,除了每天上午去公园打牌,跟着老婆和一帮人跳广场舞,帮他们照相,吃吃喝喝聊天之外,就是出外旅游。他前些年发现血糖有些高,这成为他早早退休的理由。实际上他走起路来如风一样快,腰杆也直,身体并不差。他常说,就一个女儿,已经结婚了,自己够吃够喝就行了,还瞎忙活啥啊,该享受享受了。他对现有的生活很知足。

唐珂生看到,在客厅的一个架子上,摆满了影碟。都是付跃进收藏的。他走过去,见片名全是小时候或者年轻时看过的中外老电影,如《卖花女》,《决裂》,《侦察兵》。有的不止看过二三遍,如今,几十年后,仍有模糊印象。

多么虚假,多么可笑啊,他心想。居然现在成了“经典”。

唐珂生来这里的路上,曾经一再提醒自己,到了这里一定要显出格外的热情来,入乡随俗,说话随和,脑子不要走神儿,给亲戚有个好印象。毕竟这是过年。一年才团聚一次。

他回到座位上,热情地问付跃进去威海的情况。他知道,他们老两口年前才回来,之前一直在威海度假,他们在那里买了海景房。

这话题果然触到老付的兴奋神经。他立刻直起腰,神情昂扬起来,对唐珂生闭着眼摇了摇头,一副沉醉的样子说,“那地方真是太好,太好了!空气好,蔬菜也便宜。对,最适合你这喜欢看书的人。安静。劝你赶快也买上一套吧……

大连襟知道他这些年什么也不干,一直在家里抱本书,很少出门游玩,跟他们也少有交流。纳闷他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听了老付的话,唐诃生脸色微红。他知道付跃进买的房子花了好几十万元,他可没有这个闲钱。但是他不好直说,只是不自然地笑了笑,以此掩饰。

他想起古人说的话来安慰自己,“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付跃进完全沉浸在美好生活中,对他的所想似乎毫无察觉,继续情绪高昂地用手比划着:“那地方这么一篮子螃蟹,才20块!还有,红薯,这么一堆,五块钱!这么大的苹果,一块钱一斤……

唐诃生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有什么可奇怪的。出产地,便宜很正常。

正说着,门响。二姊来了。他们问她为什么就她一个人过来,郑强和小外孙怎么没有来。她说,老郑在家看孩子呢,早来了怕孩子捣乱,等一会来。

牛金云两口退休后一直在广州看外孙,年前刚回来。唐珂生已经半年没有见她的面,觉得她瘦黑了不少,背更驼了。

大姐急匆匆从厨房过来,叫老付把桌椅安排好,说大家一会都到了,先做好准备,这样凉盘也有地方放。

付跃进“嗷”了一声,忙站起来摆放桌椅。他更多像一个妻子的随从,具体干活的人,却很少操心。唐珂生也起身去帮忙。两个人把饭厅里的饭桌搬到客厅,又把茶几上的东西腾开。把家里所有的凳子都用上,还借助了沙发,凑够了座位。连孩子算上的话,大约需要十三四个坐的地方。

将近中午时分,亲戚陆续到了。先是老付的妹妹和妹夫到来。气质高雅的妹妹穿着一件新款貂皮上衣出现,显得雍容华贵。身后的高德江穿着一件丫丫牌羽绒服,黄色的牛皮鞋。

随后付跃进的女儿一家三口出现在门口。两个高个壮硕的年轻人领着上一年级的雯雯,显得门口顿时又低又窄。

雯雯后来只穿着黑色舞蹈紧身衣,到卧室玩拼图去了。

很快,唐诃生的儿子一家子也来了。他们的孩子才两岁,但是已经满地跑,能说一些话了。高德江和妻子看到,不禁羡慕不已,说多会他们的小孙子这么大就好了。今天他们儿子和儿媳妇带孩子去姥姥家去了。小孙子才七八个月,一直由他们看护。

牛金花笑吟吟地说,会很快的,明年这时候你们孙子就这样了。

二姊丈夫郑强抱着三岁的外孙来了。他穿着棕色仿皮夹克,留着寸头,一进门就嗓音洪亮地向大家问候着,寒暄着,老付想接过来孩子抱,但是孩子的脸紧紧贴着郑强的脖子。没办法,郑强只好抱着孩子换了鞋。他们的到来,可是熙攘了一阵。直到孩子们去卧室玩拼图才安静下来。

众人喝茶的时候,唐珂生感到腿困,就换了个坐姿。这里高德江年龄最小,只是一直身体不佳,脸色苍白。唐珂生问了一句他工作忙不忙的话,尽管他心里很想问一下他的身体情况,但是又怕人家忌讳,只能聊点别的。

高德江几年前得了胰腺癌。他上次见和他见面还是一年前,也是这个日子。高德江听他这么一问,白戚戚的脸先是坏笑了一下,正要开口,正倒茶水的老付抢话说,“他那上班最省心!早上打一次卡,下午打一次卡,完事!”说完,自己先哈哈哈大笑起来。

高在一事业单位上班,在社会上最有能力。改革开放初期,停薪留职在外面做生意,后来生意不好做了,就又要求回了单位,薪水并不少。前几年忽然查出胰腺病,就在单位混日子。

他带着东北口音笑着说:“上班就是个混呗。早上去一会儿,然后就回家了,看小家伙——,她一个人弄不了。”他是指妻子一个人看小孩儿忙不过来。

他们的小孙子,主要由退休的妻子看护着,他回到家搭把手。高的妻子相貌出众,举止优雅,把家里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要是不知底细人,很难相信她和付跃进是亲兄妹。

高德江可能不想叫人误会他,喝口水接着说:“不是,现在你没法干。有的领导思想观念太落后,你想干,他不让你干!你看看南方的媒体,人家是怎么搞的?这么多年还抱着老观念,弄得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了了。但是,搞腐败挺在行。呵呵,这不,年前刚抓起一个来……

唐诃生问为什么事。他还没有听说过这事,有些好奇。

高德江说:“有一人揽了一个广告,事前说提成10%,广告三百万,应该是三十万是不是,可是后来又不给人家了。人家不干,就找单位闹。领导找了一黑社会人员把人家打了一顿。那人家里不干,就往上级举报领导。事情闹大了,一查领导,果然有事儿,把别的事情也带出来了。”

在老付看来实在蠢,不免为之惋惜地说:“看看,看看!为这么点小事,把自己栽进去!因小失大!”

唐珂生心里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的:“嗯,嗯。为这么点小事,唉。”

高德江总结似说:“要不说这些领导蠢呢!”好似本来是一部好剧本,却意外被人演砸了。

郑强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见小孙子和小姐姐小哥哥玩在一起,就走过来喝水。唐珂生起身,让他挨着付跃进坐下。付跃进又是倒茶又是让烟。虽然他本人已经戒烟了,但是家里还是准备了中华香烟,以招待来人。郑强侧着身要从裤兜里掏自己的香烟,被老付一挥手拦住,说来这里还客气啥。郑强嘴上说他嫌这烟劲儿太大,但是还是从老付手里接了过去,点着吸起来。

郑强五短身材,一双大眼的眼神里透露出精明强干和自负。他做电器销售出身,下岗后他做生产建材,酒店管理等,但是却没有成功。最后只好和妻子租柜台做了小买卖。他多次抱怨自己生不逢时,大材小用。说年轻时有人曾经说他是做市长的材料,对此他深信不疑。

刚才他在隔壁,也听到了几句这面的议论。这时他正要对此发表高见,不巧牛有田进了家。他是三姊妹唯一的弟弟。大厅里又是一阵喧闹。

大姐从厨房端着两盘熟牛肉片出来,一个桌子放了一盘。这样每张桌子上就摆了六个盘子,围成一圈。她说,热的饭菜也准备好了,现在请大家入座吧。

几个男人开始站起来。年轻人和孩子们结束了拼图游戏,也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入座。

妇女和孩子们坐一桌。男士们在另一桌,以便好喝酒说话。

付跃进坐在沙发的中间,郑强和有田在他一左一右。其他人都挨着坐下,高高低低。唐珂生坐在沙发旁边的一个椅子上,觉得很舒服。女士们过来往桌上放着热菜。中间是酸菜炖排骨,其他有红烧带鱼,烧鸡,炖羊肉,还有一碗八宝粥和一盆凉菜等。不大的桌子上堆得层层叠叠,像座山。男士们前面,几乎没人都放着酒杯。

还在忙碌的大姐,见大家坐着都没动筷子,就叫众人先吃。众人看着她和金花还没有入座,不是为孩子找小碗和汤匙,就是又把那边桌子上的炖猪手弄了一盘子往这边拿,郑强就喊着她们先坐下。此时牛金云正看着他们的外孙。二个最小的孩子看到桌子上的菜肴,几次要伸手去抓,身边的大人就拍他们的小手,说没礼貌,叫他们等一会吃。但是孩子们并不听。

姊妹二人终于坐在空座位上。

付跃进看见,就举起酒杯,对同桌的人晃了晃,说“咱们开始喝吧”,就要准备干杯。

坐在一旁的牛有田说,稍等一会儿,最好说些祝酒词再开始。众人纷纷点头,发出小声的赞成。大概众人心里也都有些期待,毕竟这是过年,难得大家一聚,觉得应该有个喜庆的仪式才好。按说,付跃进主持最合适,但是都知道老付嘴笨,不擅长讲话,就望着大姐牛金鹰,无疑,由她讲几句祝酒词也很恰当。她是大姊,德高望重,在他们家,她一直也是主事的人,无论是做生意还是买房子,最后拿大主意的都是她。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太乏累了,就微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已经用热情的招待与丰盛的午餐作了诚挚的欢迎,再不需说什么。

正在僵持着,她身边的二姊妹牛金云,见状举了举手,忽地站了起来,她干咳了两声,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对大家说,要不我说几句。大家说好。二姊这人就像大部分家的排行老二一样,身体好,能干,直爽。她原来在单位曾经当过团支书,支部副书记,即便下岗多年做个体经营,现在仍保留着爱讲话的习惯。

她微笑着稍作沉吟,轻咳了一下,说:“今天是大年初二,是我们一年一度的大聚会。你们看时间过得快啊,转眼我们都老了,自己的孩子也大了,而且都有了孩子。平时大家各忙各的,难得见一面。今天借此机会老少聚在一起,欢庆一堂,真是太高兴了!首先,祝上岁数的人身体好,新春快乐,生活幸福!其次,祝年轻人事业有成!孩子们健健康康的!好,咱们一起干杯——”

“干杯!……

她讲话时客厅里很安静。这面一桌男士也都认真地听着。后来一说干杯,又马上欢腾热烈起来,纷纷端起酒杯。唐珂生和大部分人一样,把第一杯酒喝了。

大家大概都有些饿了,开始都忙着吃喝,说话也没什么主题,东一句西一句。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吸烟,大家的话渐渐多起来。

牛有田吃的浑身是汗,恒源祥T恤衫紧紧贴着肉桶一般的身体。吃饭时他把变色近视眼镜放在分酒器旁边。目前他在朋友开的一家装修公司做行政管理。他打了一个饱嗝儿,转头问身旁坐着的小明,年前说给赵总送的礼物送了没有。

小明现在所在的单位,还是他一年前找朋友给跑来的。大学毕业后,小明先是为人打工,结婚后就想和妻子自己创业,好赖自己做主,当老板,但是做了几个生意都不顺,赔了。主要是把做生意想像的太简单,还有做事太古板实诚。本来个体生意就是挣好人的钱受坏人的气,能高卖就高卖,实在没办法再低卖。可是他把商品明码标价不搞价,而且都是最低价,最后的效果并不好。生意失败后无事可做,正好牛有田听说某单位在招人,就叫小明报了名,他托人把小明招进去。他对此颇有些骄傲,毕竟这需要人脉才行。而作为小明父亲的唐珂生似乎对儿子的事很少过问,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唐珂生也确实没有这个能力,外面很少有交际,只知道一天到晚关在家里做自己的事,活在自我虚幻的世界里,对其他的事一概不管不问。

小明虽然找工作花了些钱,但毕竟去的是一个国企,工作稳定,不再像过去自己干没保障。遗憾的是,只是起步工资比较低,弄得一家三口的日子紧紧巴巴。小明为了尽快升职,提到待遇,除了现在在单位拼命表现自己——努力工作,之外,也想和领导搞好关系。他感悟到,在国企,个人与领导的关系甚至比工作表现更重要。

牛有田作为中间人,当然一直惦记着外甥的情况。希望逢年过节这个机会,给领导送点礼物,除了表示没有忘记人家的恩情,再就是希望以后多加关照。

小明对牛有田点点头说:“送了。”他们春节前通过气,准备送两条中华烟给人家。上次过年送的是两瓶五粮液。

牛有田说:“嗯,那就好。你就这么想,要是把你提拔了,好处远远多于这点东西。”他知道,小明开的工资连维持基本生活都困难。

小明抿嘴一笑说:“知道”。这个道理他觉得不用牛有田多说。

对了,他给你发的红包我想你收下好了,不要不好意思,拒绝了。这样才能礼尚往来,关系越来越近乎啊。”牛有田忽然笑着说。

前几天赵总给包括小明在的下属发了个礼仪类的红包,他不知道收好还是不收好,曾就此事和舅舅说起过。

小明点头说是。

大家,包括这方面很有经验的高德江在内,都说牛有田说的在理,称赞他对人情交往很在行。

坐在一旁的唐珂生还是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不住地吃着菜,好像他很饿,只关注眼前的食物。要是注意他的话,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

这桌上只有高德江没有喝酒。他可能过去应酬过多,把身体弄出大问题,现在滴酒不敢沾。这几年一直喝着一位北京中医专家开的药,维定住了病情。他吃东西变得极为小心,只吃新鲜菜肴,不吃肉食和加工食品。

他对小明说:“你舅说的没错!在这些单位不像民企看能力,就是关系!别的再好,你再能干,关系不好,也白搭,白干!”

他年轻时当过兵,所以说话干事干脆利索,有种狠劲儿。

唐珂生心想,高因为搞关系把身体弄到现在的地步,脸色憔悴苍白,提心吊胆,病情稍再发展的话性命难保。虽然他有时说话夸张,不过刚才说的都是大实话。是用牺牲健康的代价换来的经验之谈。

小明又谦卑地说是,他从小对其没见过几次面。

喝得满头大汗的付跃进,一向对妹夫这方面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他已经吃透了当今社会的潜规则,在社会上如鱼得水,办事很少失手。

他就对只顾低头吃饭的唐诃生说:“他就是这点好,敢送,使劲送。”说完又自嘲地补充道,他们二人应该好好地向人家学习、学习。唐珂生忙附和着说,就是,就是。

高德江听见大兄哥夸赞,憔悴的脸上绽放着笑容,就更加得意地说:“你说,你现在干什么事,不送行吗?不送门也没有!工作搞好搞不好,和他有关系吗?他才不管呢!……不过,如今送少了没用。你送,别人也送,不管用。我就是,要不不送,要送就送得他心疼!……

他没有说肝疼,大概是投鼠忌器,联想到别的。唐珂生心里想。

满脸通红的牛有田听了频频点头,称这话是经验之谈。

郑强吃饭时因为外孙要找他,来来去去,也就没有顾上说话。

唐珂生虽然觉得他们说的话不无道理,现实也的确如此腐败,说的办法在现实中也很顶用,但是,他对这些就是提不起兴趣。他和他们的看法还是有些不同,认为关系也没有那么绝对,也不是铁板一块,个人通过能力上去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不想把心里话说出来,担心破坏了友好气氛。只好沉默着。

高德江虽然有着东北男爷们的豪爽,在社会上一踢三开,如鱼得水,但是唯一的儿子却不像他,性格老实腼腆得像个小猫,老是需要他强大羽翼的庇护。莫非家庭也要能量守恒,因为父亲强势,儿子必然弱势。而且又互为因果。他儿子高考发挥失常,分数低没能上高考录取线,是他找关系把他弄进一所大学;上大学期间,又把儿子弄到部队参了军,上学参军两不误;复员后,又把他弄到事业单位工作。一路上都是他为儿子跑关系,修路建桥,想尽办法为儿子铺一条康庄大道,用无私的父爱为他保驾护航。唐诃生想到这些,不由得自卑,愧疚,觉得实在失职。

高德江激情高昂,嗓门很大,接着说下去:“就说祥祥参军这事,我托的过去的战友,他正好招兵,按说关系很不错,当时我想第二天再送钱也不迟,就在电话上先叫他把人弄走。但是,这也不行!我只好连夜把钱送过去,才把事给办了。(说到此处,他笑了笑,带着无奈和得意的神情。)

到了连队站岗,有老兵欺负他,还打人,叫他为他洗袜子,洗内裤。我就找人把他调到卫生所,后来那老兵吓得要死。他没想到祥祥家里有这本事!他难道不明白,自己总有个头疼感冒打针吃药的时候,总有个想泡病号的时候吗,他就怕了。后来他再见了祥祥,只是说好话,恐怕给他点难受!

等复员了,我打点着把他弄到现在的单位。但是没想到,分部门的时候又有事了,想去的部门进不去。我一看不行,还得打点!立马晚上送家去,第二天人就进去了,就这么好使。好部门和赖部门收入差一大截,你有一两年就挣回来了。现在的事情就是这样,没办法。……唉,最近,最近我想活动着把他调到局里去,这里啥重活都让他干,老欺负他,还是去当公务员……

等他说完,好一会儿大家都没说话,只是对他投去佩服的眼神儿。

这时,郑强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外孙送给妻子回来。他有些自豪地笑着对众人说,小家伙儿找我的时候比找他姥姥还多。唐诃生见状,钦佩之情又油然而生,感叹他对女儿的奉献牺牲。他平时无暇管小孙子,只忙自己的事。妻子身体不好,病病恹恹,有心无力,孩子就一直由他的妈妈看着。平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正常,自己的孩子自己抚养,但是这时却感到失职似的。他一心想要活出自我,体现自我价值,想要晚年的生活自己安排。但是,似乎都不是这样做,认为他们的价值和快乐就是含饴弄孙。也许这里面只有付跃进与自己接近,但是他也是一口一个宝蛋、宝蛋的,一天去女儿家看外孙女跑好几趟,送她喜欢爱吃的时令水果。

郑强对女儿也是溺爱有加。独生女儿在上海大学毕业后没有听从他们的想法回来,而是和男朋友一起去广州找了工作,说在那里适合发展。后来女儿结婚要买房子,男方家长不愿意出钱,郑强他们拿出家中一大笔积蓄为房子凑足了首付,尽管心里老大的不愿意。他们的积蓄并不多,现在还是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也就是郑强母亲留给的旧房子里,地面还是水泥地,也没有客厅。他们也想像大姊和三妹换个新的大房子住,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不是这事情就是那事情挡在那里。

郑强接着高德江的话说:“就得这样,现在社会就吃这一套。你不送,那就啥也做不成。”

虽然郑强没有看唐诃生,像是随口议论几句,但老唐还是觉得这话刺耳,像是在专门对自己说,不禁脸上发烫,神情不自然。好在因为喝酒脸早就红了,看不出来。

郑强接着说:“这几年在那边(广州),的确感觉人家那面生活节奏快,经济发达。一回来,就像到了个村子!咱们的落后,不是一星半点儿。人家是能挣能花,尤其像姑娘他们,大手大脚惯了,出去吃一顿饭就几千。这不,(他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弄亮灯光),他们给我们俩人一人买了一个,都是刚出来的,市面上卖一万多,他们内部买还得七八千元呢。我们劝他们不要买,用不着这么好的,但是人家就是不听。没办法……

唐诃生这才发现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的确不一般,没有手机的边框,屏幕是满的,画面也特别的清晰,鲜亮。其实手机一直就放在那里,只是唐诃生没有注意到而已。

 

那面桌子吃饭的女士和孩子们又是另一番景象。她们谈的说的,都是孩子们怎么聪明,有心眼儿,吃饭怎么样;说着最近的身体状况,吃着什么药。牛家有高血压的遗传,一上岁数血压都有些高,需要吃降压药。牛金云说,她在广州就有两次脑梗,可能天热,又有些劳累,血压达到180,差点晕倒,幸亏及时去了医院才没造成严重后果。等过了年社保单位一上班,就去办理异地报销手续,三月份还得回广州呢。牛金花感叹吓死人了。牛金鹰说,年前因为洗衣物又累病了,她在诊所输了一周的脉通和葡萄糖酸钙。

姊妹中属牛金花体质最弱,天生病秧子,似乎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好在她从不争强好胜,性格散淡,随遇而安。年前都是唐珂生收拾家,采购东西,她躲到儿子家什么也不管,所以还过得去。

她们正说着,忽然被孩子们的叫声打断,孩子们由于兴奋在尖叫。已经吃饱饭的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雯雯领着两个弟弟捉迷藏。刚才小弟弟在屋角逮住了姐姐,先是尖叫起来,然后笑得咯咯的,引起咳嗽。牛金花看见,赶紧过去抱住他,为他拍背,再次嘱咐他们跑得慢一点,别摔倒,磕着。

大姐走过来,问男士们要不要米饭。她见他们大都面红耳赤,大声说着话,有点担心。毕竟几个连襟都花甲之年,不再是年轻的时候,就是弟弟有田,妹夫高德江也上了五十岁。她有意过来问一句,催他们吃主食,提醒他们别再喝酒了。

牛有田似乎对大姊的意思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聊天还没有尽兴,他刚开了个头,就被别人打断了,好多话还没有说完。于是心里不快,见她过来催促,想要结束筵席,不由得恼火。就摆着手说,等会儿,等会儿,不着急。他还想多喝一会儿,心想,过年就得喝个痛快才叫过年啊。

其实他心里的郁闷还没说出来,就是女儿过年连个问候的电话也没有,还是昨晚他给她打过去,问他们今天是否过来和大家团聚,但是女儿说在婆婆家度过,不想过来。他虽然没勉强他们,温和地说怎么都行,在那里过都一样,咱们家不拘礼节,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和不高兴。除夕晚上和初一,他是一个人在家过的。

其他几位男士心里也是想再喝一会儿,多说会话。老付又把每人的酒盅斟满,陪着大家喝下去。

高德江见牛有田有些闷闷不乐,就问他女儿的情况。去年的这一天女儿带着女婿还来参加过聚会,但是今年没有见到。

牛有田悻悻地说了句“今天去婆婆家了。”就止住了。

人们见状,也就不再多问。他已经离异多年,女儿跟着母亲长大,对他感情一般。但是上大学,出国留学,婚宴的一应费用都是向他要的。人们见他一直未再婚,心里都想劝他再婚,将来生活有个照应。但是见他每每不愿意提这事,就都把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大家开始说别的。等把杯里的酒喝完,午餐才算结束。

 

吃完饭,唐诃生帮着大姊她们把餐盘送到厨房。坐得太久,浑身有些累。他喝了不少的酒,比刚才放松多了。已经没了不自在的感觉,还有些兴奋。几个年轻人去厨房洗碗。上岁数的老姊妹看着孩子们玩耍。

付跃进倒掉水壶的淡茶,换上普洱茶,老男人们又开始喝茶。老付说普洱茶有利于消化食物。他虽然自从得了糖尿病之后瘦了不少,但是爱出汗的毛病还在,吃饭时他需要不住地擦脸上脖子上的汗水,现在脸上,脖子上,还沾着些许纸屑。他把衣袖撸到半截,红呼呼的一张脸上湿漉漉油腻腻的。

他们酒兴未退,继续聊着。高德江又提起年前刚被查出来的南方某省委书记白某,牛有田说他原来认识他的小舅子,也就是白某老婆的弟弟。白某原来在本地区当过书记,后来才去的南方。他老婆曾经是此地一家大商场的售货员,不知道怎么勾搭上了白某,后来提拔成了商场的副总……

他正说着,被郑强抢过话头,急切地说:“哎、哎,有田,她的事我最清楚!我给你们讲讲怎么回事……

牛有田本来这次想显示一下自己的交游广阔,毕竟贪官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啊,没成想又被郑强截住话,就用因酒发红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就如一杯酒喝到一半被人夺去杯子一样难受。

郑强那么说也并不都是说大话,他以前在商场服务行业待过多年,确实听闻过不少这方面的小道消息。

“白某坏就坏在他那老婆身上!那女人那才叫是一个砍货呢,没什么文化,估计也就是小学毕业,每次开大会不会讲话,秘书给她写好的稿子照着念都念不好。但就是胆大,砍,白某就是怕她,听她的话。好,这一下把自己闹进去了!……

唐珂生知道,他是因为贱卖国有锡矿而事发的。

这时候,年轻人已经把厨房和客厅收拾好,又去和孩子玩。女士们没了事儿,但是也不想和男士搅在一起,她们对这边男人们的话题不感兴趣,觉得他们都是闲的,那些和家里的柴米油盐和身体好坏有什么关系呢。就叫男士们起来活动一下,大家拍照。大姐说,家里有几套公园的演出服装,正好用得上,就去屋子里把衣服拿来。那是她和几个跳舞爱好者在公园晨练时,跳舞用的。

男士们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偏失,一直冷淡着妇女孩子们。就知趣地打住了聊天,站起身,走过来和女人们搭话,逗弄孩子们,融入到大家庭氛围中去。

他们先后穿上表演服,用手机照很滑稽的相。唐珂生要是在平时肯定不会照的,他面对着这么多人的眼光会不适应,表情难免僵硬,但是这天他喝了酒,借着酒劲儿,脸皮发木,精神不再紧张,就穿上了一件蒙古袍,带上了高高的帽子,也照了一张。

小明和高个子姐夫,两个小伙子没有照相,到别的地方睡觉去了。他们平时开车很少喝酒,今天打车过来,可以放开喝了,都有些微醉。

照完相,牛金云提议玩麻将。她们老二两口以前经常玩麻将,精于此道,只是这几年顾不上了,不过瘾头还在。

她说完,没人响应。老付说,那还是打扑克吧!扑克有意思,还可以多人玩。付跃进几乎天天上午在公园打扑克,已经玩熟了。

牛有田和众人都赞成,说这个大家都会玩。

唐珂生对之则不感兴趣。凡是娱乐项目他都不擅长,也不愿意参加,觉得不如安静地待一会儿好。当别人让他坐下参加时,他想推脱,表示更愿意在一旁观看。但是牛金花也对此不感兴趣,愿意和孩子玩儿,老付就再次叫他参加,似乎这样才公平。唐珂生只好围圈坐下。高德江也不太擅长打牌,但是他知道有唐诃生参加,自己不会垫底,就挨着他坐了。付跃进的女婿刚才还睡觉,被吵醒后走过来,大家就叫也算一个。

他们在饭桌在上铺了一块线毯,拿来两副扑克合玩争上游。每次摸完牌,唐珂生对于牛有田向他挤眼咧嘴的暗语全然不解,更不会用同样的办法回答。他有点尴尬,只好用大白话说出来。对方知道了他的牌后就死死卡住他,使他无法出牌,连着几次最后都被抓住。他有些恼火。开始打牌的时候,他还小心谨慎,比较保守,总是不敢出牌,结果人家都走光了,他手里的牌还一大把。后来他改变战术,索性一上来就猛打猛冲,不计后果,他不想叫人以为他那么怯懦,胆小。从文如其人联想到牌如其人,对此他有些敏感。即使技术差,也不能落个懦夫,他暗暗地这样想。但是这一来,到最后常常有一二张烂牌剩在手里,出不去,需要等待着同伙救援,送风。这又往往难以做到,对方总是千方百计阻止,弄得同伙埋怨他,加上对方得意的欢呼,都使他心情不爽,尽管脸上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后悔当初意志不坚定,加入这个游戏。

……时间就这样溜走。窗户里的阳光由明媚变得暗淡。

唐珂生他们一伙已经连输三四把了,总也翻身不得。牛有田说再打最后一次,发誓翻身报仇,否则从楼上跳下去。虽然是开玩笑,但是仍然有些紧张,他们想赢得收官之战。

当上家的高德江甩出四张8,唐珂生立即用四张A去压他,没有听从牛有田的警告,结果被牛金云的三个4取走了他的牌。她后来用这个王牌送走了一张单牌后,成功地抢了大贡。牛有田和另一个同伙再次把失败归结到他身上。他一面陪着笑脸,一面心里懊悔。

此时窗外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似乎成了一个黑色的镜子,映着他们的影子。

 

家里再次喧闹起来,大家一阵忙乱,客人陆续离开,回家。

唐珂生他们最后离开,主要是牛金花帮着小孙子穿衣服耽误了一会儿。等他们众人都走了,安静下来,他们二人才下楼。

来到外面,天空中的星星已经出来了,只是寥寥无几,但还是看得见,发着幽微的光。天上的那颗星多么像是自己啊,他想。周围很安静。这可能与为了环保禁放烟火有关。他们走出大门,往家走去。唐珂生走在前面,拒绝了一辆打着无人指示灯的出租车从身边经过,他想在街上多走一回再说。

外面的空气多么清新啊!唐珂生深吸着空气,觉得胸口不再憋得上,发懵的头脑也清晰起来。

 


            2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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