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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有的人生第三章

作者:禅叶   来源:原创   阅读:27441   评论:0
 第三章 

产妇香多猛个丁地听到哭声,苍白无力的她吃了一惊。预感已让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相信是真的,仍用异常冷静的口吻问:
“大奶奶,俺娘咋哭小訸啊?”
“我看看。”
接生婆其实已明白了怎么回事,但仍故作镇静,佯装不知情地踮着脚跟儿从窗户眼儿里往外望。香多婆婆的哭声再次传来。知道小訸已离开了人世,但她若无其事地落下脚跟,平静了一下说:
“没什么事。可能是小訸难受得厉害,你婆婆心疼哩!”
这时,多事的庆合家慌里慌张地挑帘进来了。
“香多香多,小訸,小訸他……”她嘴里的“不行了”还没说出口,被接生婆满眼的厉色制止住了。
产妇香多从庆合家的口吻里已证实自己的预感,仿佛觉得天塌地陷一般,尖叫了一声“小訸”,就挣扎着要起来,白嫩的身子扭动着,腚下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羊水血污抹了一腿。腿一打滑,她起了两起没起来,便顺势让两腿滑下炕沿来。她麻妗子死死地抓住她的手不放。接生婆慌忙过来将她摁住,并搬起她那白嫩的已粘满血污的两腿推回到炕上。
“香多,刚生了孩子,你可不能起。”
庆合家在后边跟着想插手,没能插上。
体质不支的香多连起了三次,都被接生婆推回到炕上,气势一下子松软下了,气色也暗淡了下来,只能呜咽着伏在枕头上,娇嫩的肢体随着哭声一起一伏、一振一振地。
“香多,你别,啊?……那个么,啊?……他反正,啊?……你哭……你哭……你哭也那个么,啊?……他反正,啊?……你别价,啊?…… 他反正,啊?…… ……”
麻妗子光断断续续的“啊?”“啊?”“啊?”着,那颗露在唇外的黄门牙动了上百动,也倒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急得麻子稀少的嘴唇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儿。
“是这孩子克死了他大啊!呜呜呜呜呜……”香多在呜咽中还是冒出了那句不该说的话。
庆合家一听,马上看了一眼炕下头的婴儿,眼里立刻闪出一丝幸灾乐祸而又鄙夷的眼神来。嘴动了两动憋住了,没出声。她见接生婆不理她,香多又哭成那个样子,便一撇嘴,如获至宝一般地退了出去,准备到外边添油加醋地抖搂她的见闻趣事。刚走到大门外,便见香多的老公公跟那个身材魁梧的于先生来啦。憋不住气儿的她忍了两忍没忍住,还是站下来对香多的公公万俟老汉说:
“大叔,小訸一头栽下炕来咽气啦。吐了一大摊子血。孩子生下来他大就不行啦。”
于先生一听,立马止住了脚步,问:
“人已不行啦吗?”
庆合家点点头:
“不行啦。”
于先生听罢,扭头便走。万俟老爹没回过神儿来,上去拉住他说:
“都到家门口了,你就看看呗。”
“人都死啦,还看么看?”
这时,院里传来了小訸娘的哭声,还有小杌子的叫喊声。万俟老汉一听才回过神来,一屁股歪在了地上,于先生忙上前扶住了他。
“老人家,人死不能复生,还望您节哀顺便。”
于先生说完,一撩大褂前襟儿,抬脚走开了。
“大叔。大叔。”
庆合家装着样子叫了两声,见万俟老汉没反应,也带着一脸的诡秘地趁势离开了这里,她也感到有些累了。
万俟老汉哀叹了几声,起了两起没起来,等爬起来没走两步,又一腚蹾在了大门口。他用手直搓揉他那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的脸颊。雪白的胡子仿佛凌起了一层寒霜,尖尖的下巴颏哆嗦着,涕泪俱下,两行老泪顺着脸颊默默地流淌下来,心哀的悲涕从两鼻孔里流在了白白的髭须上。
“三牤牛”、“齉鼻儿三儿”、“二干巴狼”等几个乡邻闻讯而来,见万俟老爹嘤嘤有声,便上前劝阻。
“啊呵呵呵呵,小訸,小訸没啦。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他早起来还,还好好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 ……小訸,我的儿呀,你,怎么,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 ……,………… ”
万俟老汉在乡邻的搀扶下凄凄艾艾地述说着,进了院子的时候两腿颤巍巍的。好心的乡邻把他一直搀扶到堂屋里的圈椅里,并给他装上烟袋。盛情之下,万俟老汉擦了把眼泪,接过烟袋锅子又放在了一边。“三牤牛”等几个乡邻见东西屋里都有哭声,也都一时没有了主张,相互看了看,自知于事无补,都愣愣地戳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东屋里又传来小訸娘的哭声,万俟老汉想从圈椅里站起来,可是他站了两站没站起来。众人知道他要去看看,又怕他经不住,忙过去把他按在圈椅里。
“那(大)捏(爷)捏(爷),您又(就)别痛(动)了,哦(我)们去按(看)按(看)。”“齉鼻儿三儿”说。
“对对,我们去看看,您别动了。”“二干巴狼”一听“齉鼻儿三儿”的声音想笑但憋着没笑出来,忙用话隔了过去。
“三牤牛”忍不住笑了,忙把脸扭了过去。
“好嘛,您几个看看去。”万俟老汉不再坚持地说着,又抹起了老泪。
“三牤牛”他们陆续去了东屋。见小訸娘还抱着小訸哭哩,“小杌子”见了生人倒不哭了。他们都忙着上前。“三牤牛”胆大,过去把小訸从他娘怀里戗了起来,命令着:
“过来两个抬腿,把他放到炕上去。”
“齉鼻儿三儿”走在前头,却躲闪着去拉小訸娘跟“小杌子”,“二干巴狼”没法了,只好和后面的其他几个过去和“三牤牛”把小訸的尸体架到了炕上。“齉鼻儿三儿”硬拉着小訸娘和“小杌子”出了东屋。他边拉边说:
“那(大)俺(奶)俺(奶),莫姑(哭)啊(啦)。姑(哭)也没瓮(用)。别嫁(吓)着鸟(小)杌子噢(喽)。”
小訸娘一听说“小杌子”,心里激灵一下子,忙撒望了一眼“小杌子”。当她一看见堂屋里的老头子,喊了一声“他爹啊”又嚎啕大哭起来。万俟老汉也忍不住“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地放出了悲声。“小杌子”见他爷爷哭了,忙跑着过去找爷爷。
“三牤牛”他们有拉小訸娘的,有劝万俟老汉的,努力了半天,总算把他俩劝说得止住了哭声。然后把小訸娘驾到堂屋里才悄然地离开。
这一切都让接生婆看见了。她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时间已到正午。此时的香多高一声低一声地已是声泪俱下,伏在枕头上嚎啕大哭起来。
“香多,香多,香多。”接生婆竭力的制止着,并严厉的警告香多说:“我跟你说香多,刚生了孩子是不能紧哭的。这样会伤身子,下半辈子要遭大罪的,你不听往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大奶奶,这孩子命毒,是他克死了他大,是他克死了他爹啊。”
产妇香多努力地止住了哭声。她咬着牙摇着头又看了看炕下头襁褓里的孩子,大喘了一口气,再次努力地制止住了又要发作的情绪。她无力地侧着身子躺了下去,而泪水再次从她那双好看的双眼皮的杏仁儿眼里流了出来。看她那恸哭悲切的样子,哪像是还不满十八岁的女人啊?转眼间,她仿佛长大了许多。
“香多,我跟你说,其实,我跟你说破也不要紧。以后你不能再这样说孩子。人是命,天注定。什么克不克的,个有个的造化。你老这样说,孩子长大了不好落人的。你是为活的呀还是为死的啊?憨气儿哩,你老是这么说不是倒憨气么?”
接生婆随数落香多随拿着铺衬为香多擦拭身子,并将香多腚下的油布擦抹了一伙。然后拿过一条海蓝绿的肥腰粗布裤子为她穿上,又随手将一叠子草纸折成宽条塞进产妇的裤裆里并示意她夹住。还帮她缅上了腰。
香多光着上身哭着,鲜藕一样的胳膊挤压着白胖胖的乳房,淡粉红的乳头凸立在暗红色的乳晕里,犹如一粒待熟的暗红色的椹子,在白嫩的臂肘下随着主人的抽泣探头探脑的。
香多已是精疲力尽,没有了哭声,但泪水仍止不住的流着。麻妗子塞在她手里一块手巾,香多只是下意识地攥着。
“香多,别哭了,老哭也不顶什么用。”接生婆犹豫了一下说,“人死了也要道喜,不为死的为活的。香多,你躺着,我到你公公那里道喜去。对啦,孩子下来后,你第一眼看见是么啊?”
香多一听,忙用手巾擦了擦眼和鼻子。她冷漠地扫了桌子一眼齉着鼻子说:
“没看见么。”
“哦,孩子的小名就叫‘小么儿’啦。”
接生婆又安慰了香多几句后,又对香多的麻妗子说:
“他姥娘,你再劝劝香多,别让她再哭了,哭坏了身子要遭罪的。可看紧她,别让她出去。”
麻妗子仍是傻傻地看了接生婆一眼,那颗黄门牙仍是动了动,还是没听到她说的么。
接生婆从西屋里挑帘出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东屋,生怕小訸会出来似的。她见万俟老汉在屋里,便随之整了整衣襟就进了堂屋。此时的万俟老汉刚点着烟袋正默默地抽烟,一副万念俱灰的神态,小杌子紧靠着他的膝盖发愣。他见接生婆进来了,忙托了烟袋准备站起来。还没等他站起来,接生婆已将双手手指相扣放在左腰侧并随之曲腿半蹲着颔首向他致意道喜哩。
“恭喜恭喜他大爷。孩子平安降生啦。”
“好嘛,同喜同喜。让你受累啦!”
万俟老汉说着慌忙站起来,抓起八仙桌上的一摞铜子递了过去。接生婆慌忙撩起衣襟接了。连声说着“让您破费啦。”
“应该的,应该的。我冒失问一句,那屋里添的啥啊?”
“您家又添了一丁。是个白白胖胖的胖小子,恭喜啦。”
万俟家到小訸这和(儿)已是五世单传,万俟老汉添小訸的时候年已四十。年已古稀的万俟老汉一听,顿时激动得老泪横流起来。他嘴唇哆嗦着大声喊道:
“小訸,我儿啊,咱家又添丁啦!又添丁啦,可你,可你………天那,我们万俟家没烧好那炷香啊?你叫我们刚添一口,却又、又………”
他没喊完就被按捺不住的哭声给哽咽住了。他双腿下蹲着打着颤,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小杌子”愣愣地望着爷爷。接生婆慌乱地装起那几块铜子,又慌乱地过来扶住万俟老汉。
万俟老汉哽咽着那口气只出不进,嘴角里流着粘粘的口水向下拉着细丝,边哭边在接生婆的搀扶下挪动着脚步靠近八仙桌,当他够着八仙桌边儿的时候才回过那口气来。他慢慢转过身来,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悲伤和喜悦。又嘤嘤地哭了起来。那闷闷地哭声里,到底有多少悲有多少喜,连他咱个也分辨不出来。这时,小訸娘从上手的用箔障子隔开的里间屋里挪着小脚走了出来,也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了。“小杌子”见了奶奶便过去抓住了奶奶的手指头。
“他嫂子,别光哭啦。香多又给您添了一个大胖孙子,你到那屋里去看看媳妇孩子吧。小訸家说她第一眼没看见么,孩子的乳名就叫‘小么儿’吧。我走啦。”
小訸娘忙撩起衣襟擦了一把脸齉着鼻子说:
“别价大婶子,你吃了饭再说。”
“不啦,改着再来吃喜酒。”
接生婆见万俟老汉仍嘤嘤地哭,知道今儿里吃不了素净饭,就撂了一句铺垫的话就忙往外走。小訸娘领着“小杌子”跟着接生婆后面送她。
她俩一前一后刚迈出堂屋门,见香多披着褂子从西屋里挑帘出来了。她也嘤嘤地哭着,出了西屋就往东屋里跑。她大概要看看她那刚刚死去的丈夫。接生婆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拉住了香多。小訸娘撒开“小杌子”也慌着去拦香多,不料因上了年纪小脚一乱,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这时,麻妗子也慌里慌张的从西屋里挑帘跟着出来。急得下嘴唇一抖一抖的,像要弄掉那颗碍事的黄门牙似的。
“小杌子”被吓得大哭起来。
“憨气儿的,刚生了孩子,不能上那屋去,那屋里阴气太重,让阴气扑了身子了不得。”接生婆既厉色又厉声地说到。
“我要看看他大。”
“香多,不是我说你,人都死了,还看什么看?是他狠心仍下你不要你了,你还看他干嘛?”
“他就是心口里疼,咋子说走就走了啊?”
“他长吊子瘊长的,忒急,不好治,你咋弄啊?”
这时,香多的婆婆也从地上起来了。她过来一把抱住香多哭着说:
“我的孩子,听你大奶奶的吧,快回西屋里去吧孩子。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死就死啦,别管他啦。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和孩子万一再出什么事,我们咋子过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
万俟老汉也颤巍巍的站在了屋门口,老泪横流着,嘴唇哆嗦得厉害说不出话来,抖动着的银白的络腮胡子透露出刚强下的悲伤。他只是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上下比划着。他见自己的行为无济于事,又颤巍巍的坐回到圈椅里。
“香多,你听我说,他人已经死了,你就是哭死也没用。听话,回屋里好好心(寻)思心(寻)思,反正人已经死了,该怎么打发就怎么打发吧。”接生婆仍竭力地劝着香多。
“就是,啊?就是,啊?”麻妗子也不着斤两地帮着“啊”、“啊”腔。
“他嫂子,你就别再哭了,你去哄哄‘小杌子’去,看孩子吓的。”接生婆对小訸娘说。
小訸娘忙止住哭声去抱“小杌子”,并哄他别哭,又把他送到堂屋里去叫他找爷爷去了。
“香多,你看看,家里都成这样啦,你就听你大奶奶的吧,快回那屋里去,你再腻抹,会吓着孩子的。他人已经死了,你哭死又有什么用?你还到屋里去看他,一个死的有什么看头啊,啊?你看看就好啦?你还能把他看活了啊,啊?他死了就死了,你是为死的还是为活的啊,啊?憨气的,你应该想想以后该怎么过。”
真是话是开心斧。香多被接生婆说着了。接生婆趁机领着香多回到西屋里,并指示她重新到炕上躺下。香多的眼里仍流着泪。麻妗子跟到屋里仍旧做到香多头前的圆悠杌子上又拿起那把破蒲扇扇着。小訸娘也进来看了一眼香多,又看了看小孙子,新生的婴儿在襁褓里扭动着,“哼啊”“哼啊”地哭着。她扭脸对香多说:
“香多,别再哭了。”
“娘,这日子往后可咋过啊?”
“咱该咋过就咋过,别瞎寻思了,我做饭去。大婶子,他老娘,您等会儿。我擀凉面给您喝。”
小訸娘说着出去了。
新生的婴儿仍在襁褓里扭动着,“哼啊”“哼啊”地哭着,好像已经知道他父亲已离他而去,在为他未见面的父亲哭丧似的。他本来不想哭,那种好闻的气味渐渐淡去,觉得自己被处置在一个极其可怕的境地,很不安全,四下里黑咕隆咚的,可怕极啦。那黑咕隆咚的东西像一块墓碑罩盖在他的脸上,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看来,每个人一出生就面临着一块令人可怕地墓碑。
接生婆将婴儿从炕下头抱起来放到了香多怀里,婴儿好像懂得大人的心似的立马不哭了。好心的接生婆马上对香多说:
“香多,你看孩子多懂事儿啊。我跟你说,以后你不要再膈应孩子啦。老俗话,生死拉不住。该生的拦不住,该死的拉不住。他横竖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听见了么?”
香多只是看了看接生婆,没言语。接生婆又嘱咐了几句,大概是要香多注意下身的话。见香多点头后,拿起她的小包袱挑帘走了。
这时,“小杌子”像一条泥鳅在接生婆挑帘子的当儿从帘子北边的门旁溜了进来。他喊了一“娘”便快步跑到香多炕前。他还不过是一个没有炕沿高的孩子就没了父亲。香多侧卧着身子看着他,没出声,但鼻子已酸得不行,眼泪早已流得满面了。
“小杌子”在炕沿下仰着小脸,见娘哭了,呆呆的说:
“娘,我饿了。”
麻妗子伸过手去要摸“小杌子”的头,“小杌子”躲闪着,没让她摸着。麻妗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了红紫的上牙花子,当然还有那颗孤零零的黄门牙。
香多胡乱擦了擦脸说:
“杌子,等一会儿你奶奶就做好了。去吧,玩去吧。要不找爷爷去。哦。”
“小杌子”不情愿地出了西屋。他先跑到厨屋门口,见奶奶在和面,就折身跑到堂屋里找爷爷去了。
此时已是晌午歪了。这家人除了“小杌子”,本来都没有吃饭的心。可小訸娘还是到厨屋里做饭去了。她觉得自己心里再不么还有亲家在这里呢,香多刚生了孩子也该吃点儿东西,何况还有接生婆和“小杌子”。她淌着泪先剥了两头蒜,在蒜臼里捣成蒜泥儿放在一边,再从瓦瓮里用小瓢子穵出一点儿白面来,和了一小剂白面团醒着,又在另一个瓦瓮里穵了两小瓢高粱面也和成面团,和高粱面时她在一旁的小瓦罐里抓了一把淡褐色的榆皮面掺了进去,好让高粱面有粘性。高粱面不用醒。她把没饧好的白面团揪了一小块放到案板的一角,把剩下的揉搓成光滑的小面团后然后压扁,用擀面柱子擀成葱油饼大小的剂子,再把高粱面团放在上面用白面剂子把高粱面团包了多半个后就压扁擀起包皮面来。
“小杌子”又跑来看着他奶奶做饭。不一会儿,热得小脸直冒汗。他见奶奶把白面包皮的高粱面擀好了,再撒上高粱面醭叠好切成细条在案板上晾着。他奶奶把他领到大门筒里,让他做到小板凳上等着。
她把切好的包皮面又盛到盖点子上晾着,又把那一小块白面擀出来,这一剂是给香多的。
随后,她往大锅里添些水就点火烧了起来,这当儿她掉着泪又剥了一棵葱切碎盛到碗里。她又到里屋里拿过两个鸡蛋,犹豫了一下还是磕开卧倒了锅里。待水烧开后,又在放葱花的碗里放了些盐和熟油用开水沏了。随后将切好的面条下到开着水的锅里。煮了一会儿,把煮熟的面条先挑到碗里给香多,把那些包皮面下到锅里,煮熟后捞进瓦盆的凉水里,搅了搅后把面条再捞到另一个成有凉水的瓦盆里。这样淘了两和面条就成了凉面了。她用勺子从面汤里捞出了那两个荷包蛋来放到香多的热面碗里。这时,“小杌子”又进来了。
“奶奶,我饿了。俺吃蛋儿蛋儿。”“小杌子”眼巴巴的说。
“杌子听话,啊?蛋儿蛋儿是给你娘吃的,她给你又生了个小弟弟哩。你饿啦是吧?奶奶这就给你盛凉面。”
“小杌子”似乎听懂了似的,没再要吃鸡蛋。
小訸娘先给“小杌子”挑了一箸子凉的在小碗里,掌了点儿咸水和蒜泥,用筷子调了调放到风箱上让“小杌子”自个喝去了。
她又把那碗热面放上咸水和热汤给香多端了过去。香多不接,她强着让香多接过去。香多含着泪接了。小訸娘抹了一把泪说:
“憨样哩,吃吧,别哭啦。啊?别沤坏了身子。”
她又对麻妗子说:
“他老娘,他大奶奶走啦?”
“可不,她那个,啊?她非要那个,啊?”
“哦,你看,她走我也没看见。走就走了吧。您等着,我给您端面去。”
小訸娘又回到厨屋里,把面条先成了两碗,又往小碗里挑了一箸子,都浇了些咸水和蒜泥。她端了一碗给麻妗子送去,麻妗子也不谦让,接过碗就喝了起来。小訸娘见香多的面没动头,又端给香多,见香多不接,说:
“憨气儿地,你怎么不喝啊?喝吧,你不喝,我就在这嗬站着。”
香多没法,只好抹了把脸接过碗喝了几口汤,见婆婆不走,只好一口口的吃起面来。
“他老娘,您先喝着,我去看看‘小杌子’去,不够那屋里还有哩。香多,不说你了,你要喝了喽。”
小訸娘又回到厨屋里,见“小杌子”正往他嘴里扒面条吃,就没管他,又打算把另一碗送到堂屋里让老头子喝,可走到门口见老头子不光抽烟袋,还抹泪,她只好把面端到西屋里倒给她麻妗子了。因为她知道老头子的脾气,这时让他吃饭等于火上浇油,他会连碗带面一起给你仍得远远的。他那一脸串脸胡不仅是他充满毅力智慧的标志,更是他那倔强脾气容易爆发的象征。
小訸娘回到厨屋里,见“小杌子”快吃完了,热了一头汗,问道:
“杌子,吃饱了吗?还要吗?”
“吃饱啦,不要啦。”
“饱啦就自个玩儿去吗吧。”
“奶奶你也吃吧。”“小杌子”懂事儿地说。
“乖,奶奶不饿,你玩儿去吧。”
“俺找爷爷去。”
“去吧乖。”
“小杌子”没吃完面条就放了下筷子。
“杌子,吃了那一口。”
“不吃了,饱啦。”
小訸娘撩起围裙擦了擦“小杌子”的脸,“小杌子”跑着出去了。小訸娘到案板前又捞了捞盆里的凉面,觉得自己没胃口,忽然鼻子一酸,放下笊篱,又坐到灶胡窝里抹起泪来。
这时,万俟老汉领着“小杌子”出了家门,他见没人来,知道大伙难为情,况且今天又是贺海集。于是,他就领着“小杌子”出去叫人了。原来,天这么热,死人很快会发面的。一旦发面了,难穿装老衣不说,恶臭也会很快产生。应尽快料理这些。万俟老汉已经想到了这些。
不一会儿,万俟老汉便请来了村里的襄礼来安排儿子的后事。尽管天热,大伙好像不觉得似的都在堂屋里坐了。
“我想办的越简单越好。”万俟老汉端出烟笸箩的时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放下烟笸箩,他又哆嗦着手“咔嚓”“咔嚓”的打火镰。
“都、都有、有洋火了,还用、还用这破玩意干干干干么啊?”二支亲马虎志结结巴巴的说。
万俟老汉没言语照旧打他的。火镰燃着了火绒,他吹着用燃起火苗的点燃了一支线香作吸烟用的火种。
“洋火是白给的么?还是火镰节省。”不知谁冒了一句。
“抵制日货嘛。”
“都过去好几年啦,还抵呀?”
“抵也没用,人家的东西就是好用。”
“您说人家离咱这么远,人家咋子制来得呢?”
“人家能呗。”
被请来的襄礼有内外支亲,庄长。
“今儿里是集,一些赶集的还没回来哩。”庄长赵老干笑呵呵地说。
“可不,我刚从集上回来。”大支亲姚传第应和着并立马步入正题,“家里有奏(做)装老衣的布吗?”
“我去问问。”
万俟老汉说罢,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像没有。”
“没有就得抓紧派人去买。天太热。”
“可不,来了人先派人儿去买。”
庄长赵老干打了个吊儿说得去叫人,于是,他便通知其他人去了。
庄长刚走,茂和、“二辈”还有“大铁杵”马华锦来了。大支亲马上把铜子交给他仨叫他仨去买装老衣。并叫他们要快。还要他们买好后先让一个人送回来,好能快点给小訸穿上。那两个人买了白布再回来。
茂和他们接了钱就去了。
“听说小訸家又给您添了一个孙子?”大支亲问万俟老汉。
万俟老汉苦笑了一下,点点头,没言语。
“好。”大支亲向万俟老汉拱了拱手算是道了喜。他又接着说道:“大侄子有了俩儿,也不能办的太简单喽啊。”
大支亲姚传第往烟袋窝里装烟叶的时候,也说出了自己的观点,“那就放两天纸吧。一来小訸也已三十来岁啦,已过而立之年;二来小訸在村里为人不孬,庄里庄乡的也没少帮了忙,不能让他走得太仓促喽。至于小訸家刚生了孩子,啊啊就免了吧,让他屋里的听着怪难受的。白也少拉,席面从简。年时前年都闹大旱,都没收什么粮食。一桌上一盆儿干饭。园里有黄瓜,拍吧拍吧就行啦,就不用动锅啦。一家子的顶梁柱没啦,上有老下有小的,以后还要过日,有的难作,能省就省吧。干饭少焖,少上,一家能叨一口就行,谁也说不出么来。您说呢?大叔?”
大支亲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
他虽然口头上反对万俟老汉的意思,却又从几个方面侧重了万俟老汉的要求,况且说的那么具体,还有方面比万俟老汉考虑的还要周到、节省,这令万俟老汉打心眼儿里感激,一个劲儿的说着“好嘛”“好嘛”。最后他虽然用征求意见的口吻作的结束语,但实质是表明他的意见是不能增减的。他装好烟叶,又从烟荷包里掏出一个大拇指大小的丫丫葫芦来。大伙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烟土。他拔开豆粒大小的盖子,往烟袋锅里的烟叶上倒了一点儿,又随手将盖子盖上,拿燃着的线香点燃上,便带着美美的样子抽了起来。“吧嗒”一口,“吧嗒”一口的,口口敲着在场人的心鼓。最后,有点儿结巴的二支亲马虎志顺着大支亲的意思,用一锤定音的口吻说:
“豆(就)、豆(就)这劲儿吧,传、传第大、大叔说的好,能省豆(就)、豆(就)省,还、还不、不能让、让小、小小小小訸走、走的太、太太太太寒、寒、寒寒寒寒寒酸、酸酸喽。”
马虎志憋着气儿说得脸红的跟鸡嬔蛋似的。他一说话时大伙都不好意思看他,早就扭着脸子胡乱地往四下里看,怕忍不住笑出声来。听他说完啦,大伙都同意地应和着。
“就是就是,也不能太不像样啦。”
大支亲姚传第生就一副白净的脸盘,一米八还开外的个子,五十六七的年纪。因他爷爷担过货郎挑做过小买卖,他也就没有了考取功名的资格。所以家里打小除了让他学会了自己的名字外,多一天学也没让他上。但他天生的聪明,他在一旁听都听会了。上私塾的孩子倒让他帮着写仿。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他学会了写毛笔字。不仅会写,写得还令先生大吃一惊。于是先生就去他家里找大人说:
“孩子有那个天分,什么功名不功名的。学了多少一辈子受用。让孩子跟我学吧,不要学费。”
就这样,他在先生那里学会了之乎者也。包括《大学》、《中庸》、《孟子》、《论语》。光绪三十一年,即公元1905年9月,科举废除,饱读诗书的他心里多少有些庆幸,但他照学不误,二十岁的美好年华没算白度。年轻的时候,由于他长的人高马大,不管谁家有丧,下葬时他都是自告奋勇上前托棺。因此,他没少为村里捧棺材头。为此,他在村里极有声望。四十的时候,老支亲把他拉入了村里的襄礼会,几桩子事下来,他就练就里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几年后,老支亲耳聋眼花,牙齿掉尽,说话已是唇不兜风,便主动退了下来。大支亲的职务就由他挑了起来。他与老支亲熟悉了几年接亲待物的来龙去脉,又掌握了村里约定俗成的乡规村局,更进一步深谙村里青壮年这批人的性格脾性。为此,他做起来随心所欲,得心应手。别人甭想差劲手去。这令各姓族长及长老都由衷称赞。为此,他在村里的威信如日中天。他还绵里藏针,这更让村里的人望而生畏。
“好吧,咱就把该动的亲家数叨数叨吧。”
万俟老汉应了一声“好嘛”。那声音有些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他哆嗦着,边寻思边装了一袋烟,拿线香点着抽了几口,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小訸家一下子闪在了堂屋当门儿,只见她“噗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便嘤嘤地哭了起来。众人见了,都吃一惊,不解她的心思。
只见香多用粗布手巾包着头,上身穿浅蓝色的已经洗出布丝儿的细粗布褂子,这件褂子看样子已经穿了十来年了,已洗得经纬线子没了绒毛。从缉边儿的针脚可以看出,这活是出自巧女人之手。下身穿的是一条缅腰的鱼白色粗布裤子。也已洗得快没了颜色,说灰不灰,说白不白的。一双被裹得畸形的所谓的金莲小脚上穿着黑色白底的布鞋,鞋帮上用红绿白蓝丝线绣着牵牛花的图案。没穿袜子,也没扎裤腿脚,白嫩的脚面和脚脖子很扎眼地裸露着。
“小訸家,你这是怎么啦?快起来,快起来。”大支亲姚传第催问着。
香多不语也不起,仍是嘤嘤地哭。
这时,小訸娘挪着小脚撵进屋来:
“哎呀祖奶奶呀,你这是干嘛呀?大月子里,大人在说事,这里有你的啥事啊?”
小訸娘扶着门框进来,边说边去拉香多。香多扭动着身子不起来。被婆婆拉拽得成了半做状态,衣襟被高高的扯起,露出了半边身子,红布条的腰带也露了出来,白嫩的肌肤映衬着红红的腰带,甚是惹眼。香多顺势伸直一条腿,另一条腿蜷曲着,小脚和半截小腿压在伸直的那条的大腿和臀部的连接处。她此时已哭成了泪人儿啦。
“别光哭,你有啥事儿哎?”万俟老汉露出有些焦急的样子。嘴唇哆嗦着。
“就是嘛,老光哭,你有啥事哎?哭能踢腾事儿啊,啊?你有啥事你就说哎,旁人都在搿计事哩,你就别再闹腾啦。”婆婆拽着儿媳的左胳膊,边拉边数落。
香多降低了哭声,但仍不言语。
这时,庄长赵老干进来了。他见香多坐在地上哭,知道事情不好说,没言语就又坐在了他原先坐过的位子上。
大支亲看了一眼庄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单刀直入地问香多:
“我说小訸家,有事你就说。我问问你,是为了发送小訸的事吗?”
香多边哭边点头。大家一听都稍稍松了一口气,相互对视了一下。大支亲一看香多给问着了,便把脸一沉,说道:
“我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事呢,哭哭啼啼的。你先起来,别坐在地上啦。有什么事儿,你说吧。你再哭,我们就都走,谁也不管啦。快起来吧。”
香多立马止住了哭声,爬起来又跪在了大支亲的正面,她抬抬头又看了见庄长,见庄长坐在大支亲的左边,她只好挪动双膝稍微向庄长偏了偏身子,眼视着地面说道:
“您安排小訸的丧事儿,俺在那屋里都听见啦。能省就省,俺知道您是好心,是为俺家好。俺只是想,这样小訸走得太寒碜了。”说到这里,香多又酸着鼻子流出了眼泪。两行热泪直流到长着黑痣的嘴边。“俺、俺的意思是想、想给他叫一班啊啊。那怕叫两个也行。…… ……俺觉得…… ……俺觉得…… ……俺觉得没点儿响声…… …… 小訸走得太冷清啦。”说着说着,香多又大口地喘着气,紧接着呜咽有声,又哭成了泪人儿。
香多这么一说,犹如晴天霹雳。大家伙儿一下子给震懵了。大支亲不仅一言九鼎,还大有金科玉律、金口玉言之意。小訸家一个女流之辈想改变大支亲的安排,这不是对大支亲的蔑视吗?况且大支亲好心为你家减省为你坐月子着想,你不仅不买账,还增加条目加大开销,你这不是拿冷屁股去接人家的脸吗?
大伙儿都屏住气儿看大支亲,那意思是看大支亲如何发怒发威,最后一甩手一走了之。
万俟老汉一听,咳嗽了一下,把脸一沉,厉声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事物?你懂什么?还不回屋里歇着去。快回屋里歇着去。”
香多流着泪僵持着,婆婆拉她,她固执地扭动身子不起来。老是继续她那嘤嘤凄凄的哭声。
大伙儿仍屏着气儿看大支亲的,担心着。不成想大支亲微微一笑说:
“哦,是这样。我还疑为有多大的事儿呢。我原先安排不叫啊啊是怕你在大月子里听着心里难受知道吗?实质呢也是借此因由为你家节省点儿。叫啊啊得花费不说,还要饭菜招待增加人手。好,你既然提出来啦,那就叫两个吧。说实在的,响响就行了。也难为你有这份儿心,小訸这辈子也值了。行啦,这回你没事儿了吧?”
“没。”
“你起来吧,别着了凉。”
香多不仅没起来,而是出乎预料地给大支亲磕了一头,又冲着庄长磕了一个,也给公公磕了一个,最后又冲着当中的桌子磕了一个算是给其他在场的。她站起身来又给庄长大支亲装了一袋烟,就折身回西屋里去了。
大支亲姚传第看着香多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赞赏的表情。他又微微一笑,冲着大伙儿巡视了一下,用烟袋指了指香多赞许道:
“没想到小訸家对小訸有这份儿心。不瓤。”然后就对万俟老汉说,“把该送信儿的亲戚说说吧。”
他说着又掏出装有烟土的丫丫葫芦来,往烟袋锅里倒了一点儿,拿过线香对上火吸食着。这时,小訸家的那双凄凄哀哀的神情在他脑海里闪了出来,已是挥之不去,他猛然觉得往后他与她可能会发生点儿什么。
“大大大大叔,这这这这屋屋屋屋屋里里太太太太太,热。咱咱咱咱咱咱换换换换个地地地地地地地方吧。”二支亲马虎志猛然间结结巴巴的提议说。
“哦对对,就是,这屋里忒热。咱到大门底下吧。”大支亲恍然大悟,随口说道。
天的确太热,他们在大支亲的倡议下准备在大门筒里坐。万俟老汉把矮桌子刚放好,大伙又觉得不妥。因为在这里影响人们进出。但都不敢说。大支亲也觉得这里不妥,于是他马上决定到大门外坑边的大柳树下说事。并对万俟老汉说只要把该送信儿的清单拉出来,别的事就不让他管了。万俟老汉应诺着。     
这时,又来了几个人,是“小六子”姚凤来、“二簸箩”姚凤申、“黄皮痨”王庆合、“二干巴狼”马占芒和“围棋”兄弟。“围棋”兄弟指的是“大黑蛋”马占河、“二黑蛋”马占山兄弟俩,因为他两个长的一黑一白十分分明,有才分的人就给起了这么个外号。大支亲安排他们拾掇堂屋好停放小訸。
“把当门儿的桌椅等东西都抬出来,再用板凳支上门板。好停放小訸。”
“要是没板凳咋弄啊?”不谙世事的“小六子”有些愚蠢地问道。
“没有借去。”大支亲抢白了一句
“就是。屎壳郎趴在尿盆里,找着挨刺(斥)。”“黄疲劳”白了“小六子”一眼。
架活的“小六子”红着脸说:
“这回叫你傱,行了吧?”
又来的人,是“老面皮”王有田、“三慌慌”李全宝和“丁金刚”丁尚礼,还有“忙不沾地儿”姚庆合,大支亲又安排他们找东西搭灵棚子。
来的人都里里外外的忙乎着,天时不知不觉的过了两刻。
太阳像一块粘了一身白面醭的干巴巴的发面头,混浆浆地赖在天上,不情愿的往西边稍微偏了偏,仍不客气的散发着闷不拉叽的乌毒毒的热。一群不知疲倦的老家腔带着它们儿女们从树上飞到地上,又从地上飞到房顶上墙头上,不知它们觅食着什么,它们边觅食边叽叽喳喳的交谈着,还有的相互打闹着,全然不顾坑边的这些操心的人们。还有树上的姐(知)了,叫声此起彼伏,一阵接着一阵,聒噪有加。倒是有几只麻鸭子不声不响地在坑里来回凫水觅食,显得很知趣儿。南岸上的马莲墩挑着不高的花薹开着稀疏的浅蓝色的花朵散缀在茂盛参差的叶剑里,恰似渴望爱情的女人还躲躲闪闪的,它用心吐着嫩黄的花蕊,试图招引翩翩起舞的蝴蝶,以得到梦寐以求的青睐。
万俟老汉墙外的向日葵长的比墙头高,肥大的叶子像一把把蒲扇围插在茁壮的主干上,向日葵的花碗朝上擎着,金黄色的花瓣围着花碗呈放射状,呈现着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几棵白臭蒿子东倒西歪地长在墙头上,既攀比又依赖地与向日葵比着高低,还恬不知耻地散发出阵阵令人厌恶的清臭味儿。
又来了一些人聚集在院外的小坑边的柳树底下等待着大支亲的安排。
“娘,人家蒋二爷不咋子这么厉害,这么多人不管谁,都听人家的。说人家还是个回回哩”蹲靠在柳树下的“二铡墩”冒不辞地撂了这么一句又想在众人面前显摆他姑父的话头。其实,他说的是前年“五四运动”期间,聊城工商界的一个姓蒋的倡导发动三千学校师生组成“聊城商学会”为了反帝爱国举行的□□的事。因为蒋先生善于为人排忧解难,世面都称他为蒋二爷。那回“二铡墩”去聊城小东关儿拉酒糟,见识了□场面。到了年下在给他姑娘拜年的时候,才听他那个在二中教书的姑父说是蒋二爷指挥的。后来始终在心里琢磨此事,有机会就来这么一句感叹,让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每次开始发话前总先骂一声“娘”。原来,他还是一个对他所佩服的人或事爱琢磨但又怎么也琢磨不透的人。
“二铡墩”好知道多些就坑(倾)多些。众人知道他又想啦他姑父多能多能,况且大伙也不熟悉这件事,都相互看看答不上腔,跟他没说一样。见人不理他,他只能干鳖瞪眼暗下哩鳖(憋)气儿。
“娘,俺姑父说,人家大上海点的灯都回灯头朝下。”不甘寂寞的他又冒不辞地显摆起他姑父来。
“您姑父说大上海的狗四个尾巴你也信啊。”爱戗话茬的“二簸箩”不耐烦地拒白了一句。
“那你说,他们打过来打过去的到底打的么呢?”“二铡墩”又冒出来一句有关军阀混战的话来。他从他姑父那里没听懂,纠结在心,这回成了他抬杠的本钱。
“脆他娘的打么哩,关你屁事啊?”这个接话音的叫“三脓膗”,膗人的话能噎死人,这句话不假。
“二铡墩”憋得吭了吭没再言语。
年近五十的“慢牵牛”、“蹦豆子”丁宝祥从淋盐池子旁边的辘轳沟里割了一些野麻。辘轳沟里没有水,他便扛着三捆子野麻杆来到坑边,打算放到坑水里去沤。这是个集缓慢与好急眼双重性格于一身的人,他还留着长长的辫子,辫子盘在头上像似顶着一个烂边的的破蒲团圈儿,可见他是多么的缓慢;在掘坑边儿的烂泥的时候,由于用力过猛他一腚蹾在了泥窝儿里,吓得那群鸭子“呱呱”地叫着逃到了坑的另一边,引来大伙儿的一阵哄笑,又可见他是多么的心急。
“嘿,我说,大热天儿里炒豆粒儿,蹦得也忒远点儿啦。”刚来没多大会儿的“三牤牛”畅快起丁宝祥来。
“哈哈哈哈哈”大伙又是一阵大笑。
“远点儿不要紧,倒是一不小心在这嗬将了一头小牤牛。”机智的“蹦豆子”以身说法地回敬了“三牤牛”一句。
“哈哈哈哈哈”大伙又被“慢牵牛”的机智逗引的大笑不止。
“牵得慢着点儿,沤麻准备发丧吧。”“三牤牛”被套进去却不甘示弱。
“哈哈哈哈哈”
“你家要用白送给你。”“蹦豆子”的点儿也来的快。
“哈哈哈哈哈”
“那您家也得留点儿用啊?”“三牤牛”整个被绕了进去。
“您家的牲口多,还是都给您家吧。”
“哈哈哈哈哈”
“三牤牛”还要说,被“齆鼻儿三儿”拦了下来:
“你扭(又)豁(说)古(不)过恩(人)家,你漏(就)鹅(别)再豁(说)了。”
…… ……
这时,“小榔头”马占亭过来说堂屋里拾掇好啦。可是去买装老衣的还没来。大支亲让他们先歇歇再说。
万俟老汉边抽烟,边向襄礼们数落他家该送信儿的亲戚。
“他(指小訸)老娘家的表兄弟叫王聚宝、王聚才。他两家一家一个表侄。”
“唔,两身。”
“小杌子他老娘家没人啦,院里可能有两个堂侄,可我不知道叫啥,待会儿问问小訸家吧。”
“不,现在就去问,虎志,你去问问。”
“小訸家的老娘家也给信儿吗?”
“她不是从那里发嫁的吗?当然给着信儿啦。哦,你看,小杌子的妗子不是咱闺女吗?给信儿给信儿。写上。”
“我老娘家还给信儿吗?”
“走着了吗?”
“走着哩,我还有个老妗子哩,年年去拜年。”
“近点儿的晚辈有吗?”
“没有,又平辈的。”
“也给着信儿喽,写上吧。”
“他(指小訸)姑娘家六个表侄。”
“那就六身孝衣。”
“秀秀家,他妹妹那里。”
“有几个外甥?”
“俩。”
“那就两身。”
“都还抱着哩。”
“按说应该有,他就俩外甥,写上吧。”
“外甥女有吗?”
“有娶的吗?”
“三个外甥女都娶啦。”
“那就六身,外甥女跟外甥女婿都有。按说外甥女婿穿不穿都行,您家亲戚少,该穿的都给一身,这样显得好看。”
“好嘛。他姨家还给信儿吗?”
“给信儿,一共几家?”
“四家。”
“写上,四家。还有吗?”
“没啦。”
“好吧,你就把这些家的庄名姓名报报吧。”
万俟老汉又都一一地报出了每家亲戚所在的庄名及姓名。管事的都随着一一写了下来。
写完了,大支亲总结了一下说:
“这样下来,光亲戚就得四桌,使用人五桌,这样两天就得准备三十五桌。”
“好嘛。”万俟老汉应了一声,思索了一下问道,“今儿里后晌吃么呢?我好准备去。”
“等会儿再说吧,你别管啦。等会儿看来多少人儿,等人儿来啦,先去买棺材。对了,您家园里有什么菜啊?”
“笋瓜。”
“没黄瓜啊?”
“有,今年种的晚,还没结哩。”
“哦,那就吃笋瓜吧。待会儿叫人去摘。您就别管啦。”
“好嘛。”万俟老汉应了声,又走到大支亲跟前儿说,“咱借一步说话。”说完,他就朝着他家的大门口去了。
大支亲知道要和他商量事儿,便跟着去了。在大门筒里,两人靠在一起,低声低气儿地说起了事儿。
“我家里一共没有几个大个。你帮我到马掌柜那里说一下子,你看用多少,你就帮着借借吧,我啥也不懂。”
“行,买棺材就得七八块钱。先跟他借二十块吧。家里小米够吗?”
“还有点儿。够今儿里后晌的。”
“那就安排几个人碾去。”
“别价。你有现成的还是从你那里置办吧。四个人推碾子也不少吃哩。”万俟老汉用非常恳切的口吻说,尽管声音低了些。
其实,他家里有几十担谷子哩。
“好吧,别人都是加三升,给你就加二升吧。小訸对我不错,他这一走,剩下你们老的老小的小,别人知道了也说不出别的来,就是跟他们明说也不要紧。”“好嘛,谢谢大侄子,你多费心。”
这些年,大支亲也学着别人放起了小米。西头的马掌柜马长庚接一斗还一斗三升,他也借一斗还一斗三升。因为他是大支亲,需要他操心,懂事故的,即使家里有小米也说没有,用借放这种形式回报大支亲,以博得大支亲的热心。免得事儿上瞎东西乱铺张没人管。不论大小事儿,只要大支亲一瞪眼,谁也不敢放一个屁。
“买装老衣的怎么还不来啊。这样,我先跟马掌柜说说。您横竖也得去一趟。”
“好嘛。”
大支亲回到坑边儿,对二支亲马虎志说:
“我去马掌柜那里有点儿事儿,等装老衣来了,抓紧让人穿上。穿好放到灵么床上去,好让他早安生。”
“知知知道。你你你你去去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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