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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有的人生第四章

作者:禅叶   来源:原创   阅读:15442   评论:0
 第四章

等大支亲从西头马掌柜那里回来,已是下午一点多钟了,天似乎又热了几分,但村里的一些热心人也陆陆续续的来了十来个。大支亲都一一安排他们送信儿去了。
小訸生前在村里的打墙班,那起儿伙计们听说小訸不行啦,尽管人手紧,掌铲的把头还是打发“大头闷儿”马占奎和“小挠钩子”姚凤起过来为小訸置办丧事儿。因为小訸是村里的独户,没有院里人。再说,他们毕竟一伙的。
大支亲见了“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便对他俩说:
“你俩去吧,本来一个人去就行,知道你俩形影不离,就你俩去吧,去把鼓找来。可能在西头小月家哩。顺路把毛驴木匠叫来,让他带着你们看棺材去。”
“好嘞。”
“大头闷儿”应了一句就和“小挠钩子”去了。
“大头闷儿”身高一米九,比大支亲还高半头。二十来岁,好像是1900年生的。因他头大如斗,大伙才给起了这么个绰号。他臂力过人,轧麦子的大石滚有一搂半粗,他能单胳膊接连翻它五六个跟头。立大车也是他的拿手戏。大车是两个轱辘的大车,两个直径足有一米半的大木轮子加一副一丈八尺长的大木使的车体,他竟能轻而易举的立起来后再稳稳当当地放下来,大气儿不喘一喘。
最厉害的是他的命根子。年时热天里嗬哩,由于天儿热,村里的男人们几乎每天哄(后)行(晌)都到村外的大坑边上纳凉,大多数净是些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十五那天,皓月当空。当他们听到坑那边有群娘们儿在洗澡纳凉的时候,都被隐隐约约的声音和偶尔闪现的光溜溜的身影撩拨得浮想联翩热血沸腾,只不过是个个心照不宣罢啦。于无声处听惊雷,在心里放大的撩水声和嬉闹的拍打声是那样的扣人心弦,人人都在烦躁不安中咽着唾沫。心血的澎湃终于让按捺不住喉咙发痒的人扯起了话头,人群边儿上的一个黑影在向他身边的人小声学说着他的道听途说,说是北乡里的张三某人,家伙又大有挺,能挑着个金瓜围着园屋转三圈儿。那声音像似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大伙仔细一看,原来是茂和,他人瓤得跟丝瓜子似的却拉了这么硬的呱。因为他爹好打牌老盼着“和”就给他起了这个名。他这么一说不要紧,大伙的情绪立刻爆发了。“三牤牛”突然伸手摸了一把“小榔头”的裤裆,爆着猛料说:
“哈哈,榔头大哥的家伙比榔头还硬哩。”
“哈哈哈哈哈哈”大伙爆发出一阵空前未有的大笑。
爱抬杠的“二干巴狼”搭腔说:
“驳(别)吹牛了,他要是能挑着个金瓜,我就能挑个大秤砣。”
“那你看把秤砣挂到哪何,要是挂到前头,别说挑金瓜,挑甜瓜也别想。”有人开始分析起来。
“人家说是挑着个金瓜呢。”
“别想噢,一个金瓜少说也有四五斤,挑到前头门儿也没有。”有人不赞成地说。
“别说前头啦,就是挂到根儿上也不一定能挂住。”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大铁杵”马华锦全盘否定着,由于他力壮如牛,胡子又长得跟钢针一样,大伙都一致承认他长的壮,所以他一说话都还信服。
“人家说哩挑着个金瓜呢!”那个叫茂和的人瓤却犟还在强调。
“别慌,我到家里拿个秤砣来,要是挑个金瓜能转三圈儿,挂个秤砣最起码能转一圈儿。”不论啥事净怕不热闹的“三牤牛”说完就回家拿秤砣去了。
正在大伙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三牤牛”把他家的那杆能约二百斤的大秤砣拿来啦。
“我操,秤砣这么大,不得有十啦斤啊。”
“保准十斤沉。”
“操,那里不硬,你撂个不计(纺线用的,用棉花瓤子搓成的)也驮不住啊?你光拿秤砣来,你也该把你媳妇弄来才行。”
“哈哈哈哈哈”大伙一阵哄笑。
“不硬那就撸撸。”有人打起了诨。
“哈哈哈哈哈”
其实,这群人当中有一半以上都在暗地里硬着哩。这边的男人一笑,那边的女人也不知在拉什么呱,也随着传来她们的笑声。有几个细心的爷们儿想从那阵笑声里辨别有没有自己女人的声音,但因距离较远,没法听出来。后来又想,管他呢,反正是闹着玩儿。大热的天,咱热娘们儿们也热啊?
按捺不住的“三牤牛”冲着“二干巴狼”挑逗着:
“二掌柜地,你不是说能挑个秤砣吗?你先试试呗。”
“对,你先试试。”有人附和着。
“我先试试?刚才毛葫芦大叔不是说能挑个大金瓜吗?还是让他先试试吧。”二干巴狼在茂和后面加了一个芦字,茂和就成了毛葫芦啦。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不时加有赞同的声音。
“人家说哩是人家,又不是我,我又不行。你说哩你能挑秤砣。”茂和示弱了,但还是反击着。
“行不行试试呗。”有人提议。
“对,试试怕么哩呀,试试不就知道挑金瓜是真是假啦?”
“我先试试。”
爱逗乐子的“三牤牛”嫌热闹得不够劲儿,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一下子将裤衩子褪到了脚脖子上。他往腚上拍了几下子,喊道:
“那边儿的听着,这里比着挑秤砣哩,有大胆的过来几个给咱爷们儿鼓鼓劲儿吧,实在不行,就赏你们一家伙。”
众人又是一片哗笑。
其实,这群老爷们儿刚才的那番争执,早就传到那边的女人耳朵眼儿里啦。女人就本来眼尖耳尖,一听男人们在比这个,心里都痒痒的了不得,尤其是“小姨太”,这个没生养过的女人倒是雄性得很。她听到那边的“三牤牛”向她们挑逗,立即回了音:
“别吹牛啦,有本事的到这边来试试,老娘可在这里等着哩。”
“哈哈哈哈哈”那群女人也都轰然大笑起来。
月光下,“三牤牛”提着秤砣叉开了两腿,还怕硬的不很,又捻悠了捻悠,收紧肚皮用力向前挺着,将秤砣就往他那小钢炮上套。“三牤牛”在前端试着撂了撂,感觉没门儿,就把秤砣挂在了根部。还算不赖,挂上去起码没有马上掉下来,紧哩紧算是松开了手。
“好。”众人见了,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大伙儿玩得既热闹又开心,霎时,大家都忘乎了所以,气氛上升到了比赛的份儿上了。不乏几个自告奋勇者凑上前来褪下裤子争着试一试,无不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退到一边凉快去了。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笑声如雷,响成一片。大伙儿不仅觉得其乐融融,更是觉得其乐无穷,其味也无穷。一时间,大伙儿的兴致达到了高潮。他们面临勇敢者的一次次失败,又似乎增加了几分刺激,想征服的心态成了大伙共同的心愿。事态已发展到白热化。这时冒出来的才是真正有能力而又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哩。大伙的眼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个曾经扬言“平地也给他弄进半尺”的“丁金刚”丁尚礼身上。“丁金刚”的那句扬言坏了他的菜,曾经吓退了一门亲事,是他没能料想到的。你想,人家就这么一个黄花闺女,嫁给这么厉害的男人怎么受得了啊?自此,一传十,十传百的,弄得周围庄的都不敢把自家的闺女嫁给他啦。这么一来二去的,这个看不见眉毛的“丁金刚”竟然打起了光棍儿。老爹为此气的喝了做豆腐用的卤水七窍流血而死。现在他年纪已经三十好几,加上这几年年月不好,家境败落了,出不起彩礼,与婚事无缘已成了铁板钉钉的事了。不过,他做的豆腐不光细腻白嫩而且还壮。娘们儿私下里觉得他做的豆腐让男人吃了可能会有劲,只是换豆腐的时候都不敢靠近他,也不和他说话,称了豆腐,端了就走。谁也说不准为么怕他,反正听说他忒厉害。这样时间长了,本来就爱沉默寡言的“丁金刚”更加不爱与人说话了。今天见大伙玩得起性,“丁金刚”似乎觉得有点儿意思,一度低沉的他犹如一头雄狮,也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这个默默无闻的人早已在默默无闻中悄然地脱了裤子。只见他凑上前来,那锥昂昂着,气贯长虹。他往中间一站,一挺身,一憋气,直呼着姚传喜的小名儿,喝道:
“‘三牤牛’,给我挂上。”
当着众人的面直呼外号,一般是挑衅行为,在这种场合下的“三牤牛”不仅没恼不说,还真凑上去小心地把他家的大秤砣套上去,还真不赖,挺住了。
“‘三牤牛’,往外开。”“丁金刚”命令道。
“三牤牛”跟用称约东西一样向外开了开秤砣,开了一韭菜叶子宽,只见那锥纹丝不动。
“好。”大伙跟看比武的一样,见了好招式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喝彩声。
“再开。”“丁金刚”憋着一口气急促地催着。
“三牤牛”不敢怠慢,慌忙又向外开了一韭菜叶子。此时的锥,开始平挺着了。
“好。”又是一阵喝彩声。
“再开。”
“三牤牛”又要开的时候,不料,“丁金刚”终于气势已尽,那锥一路下滑,耷拉了下来,“秤杆儿”离开了秤砣。“三牤牛”慌忙接住。
随着大伙的笑声,“丁金刚”退到一边穿上了裤子。
“丁金刚”的表现让大伙开了眼界,都说着“不赖”、“不瓤”、“厉害”这样的赞语。正当大伙一致赞叹的时候,“大头闷儿”也按捺不住挺了出来,像刚才一样,“三牤牛”为他开了三韭菜叶子,那锥还是昂首挺胸的哩。大伙见了无不啧啧有声。“大头闷儿”又趁势就地转了三圈儿,那秤砣好像粘到秤杆儿上啦。
大伙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只见“大头闷儿”摘下秤砣,一个猛子扎进了坑里不见了人影。正当大伙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忽听那边洗澡的女人就跟炸了锅似的,一片哗然声不绝于耳,纷纷惊叫着往坑沿上爬。原来是“大头闷儿”这一猛子给这群老娘们儿来了一个突然袭击,像猪八戒一样在水下摸起她们的身子来。皎洁的月光下,远远望去,隐隐约约地能看见女人那混白色的身子像蹿条子一样一个个窜上了岸。
从此,“大头闷儿”一时成了村里人相互交谈的话题,尤其是村里的女人们,她们的眼角都似乎比以前亮了许多,那是她们时常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产生的愉悦所带来的效果,更是暗地里强烈地向往某种神秘力量而又按捺不住的内心表现。有几个娘们儿竟然明目张胆的在某些场合无所顾忌地向“大头闷儿”暗送起了秋波,闹得“大头闷儿”开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起来。最明显的是“小姨太”,她见了“大头闷儿”有事没事老是“大兄弟”、“大兄弟”的地叫,让人听了觉得又酸又肉麻。一些外姓的黄花闺女见了他都是莫名其妙地一低头撒腿就跑,生怕被大头闷儿捉了去。其实,“大头闷儿”对女人似乎不太在意,可能是他觉得女人没吃饭重要。每当别人问他要不要媳妇时,他总是反问一句“你觉得媳妇这么好信(寻)啊,得管饭。”
“小挠钩子”跟他正相反,一般大的年龄,个头犟够一米五,还细胳膊细腿的,“大头闷儿”能赶他俩。这一对异姓兄弟还是姨兄弟的关系,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挠钩子”是五更的上半更生的,“大头闷儿”是下半更生的,因此,“大头闷儿”叫“小挠钩子”哥哥。
“小挠钩子”能在打墙班,全靠“大头闷儿”为他撑腰。“大头闷儿”怕大把头不要“小挠钩子”,就向大把头承诺说,“俺俩管往墙上扔土。”那意思是打墙数扔土最累,可俺把扔土的活包了。这样,大把头欣然同意了,就让“小挠钩子”进了打墙班儿。
你看吧,每次和好泥土后,往墙上扔土的其实只是“大头闷儿”一个人,“小挠钩子”名誉上往墙上扔土,只不过是一个充数的,他只是给“大头闷儿”打打下把子,用木锨为“大头闷儿”在墙根儿下把拉拉的泥土往前聚聚堆儿而已,好让“大头闷儿”干得爽快些。你看“大头闷儿”扔土扔的,一大木锨一大木锨地往上送,一丈多高地墙头,他扔上去的泥土从不散板儿,直到落在扶小板的怀里的时候,还是木锨铲起来时的形状。人家“大头闷儿”还有干起活来从不歇息的习惯,一拉溜的墙,不管几间不管长短,都是一派儿扔完,直到墙角拐弯儿时,墙上扶小板的喊停时为止。那一派儿生龙活虎的样子,令在场的无不啧啧感叹。倒是“小挠钩子”在打下把的时候显得扑扑愣愣地,那手忙脚乱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为此,大把头在一次分小米的时候,有意少约了五斤给“小挠钩子”,“小挠钩子”提溜着布袋掂了掂没敢言语。“大头闷儿”一掂量不干了。他一把抓住大把头的衣领像提溜小鸡一样没见他怎么费劲儿就把大把头举了起来,然后将他依靠在墙壁上,足有一人半高。只见“大头闷儿”怒目环眼地问道:
“俺俩少干活了吗?”
“他没你干得多。”
“那你多给俺来吗?”
“你,你吃得多。”
“俺吃得多又没吃你的,你眼什么气?”
“…… ……”大把头不言语了。
“给他加上,跟俺一样分,行不?”
“大头闷儿”说着对举着的大把头威胁地抖了抖胳膊,吓得大把头尿了一裤裆,爽爽快快地答应了。“大头闷儿”纹丝不动地把大把头放了下来,大把头除了一身的惊吓毫发未损,只好乖乖地给“小挠钩子”补足了那五斤小米。从此,不论分么,“小挠钩子”和大伙一样分,大把头连气儿也没敢再喘。后来有个爱看三国的说他简直是典韦再世,因此,大伙都叫他“小典韦”。
“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去西头小月家拿鼓回来,正好路过“四毛驴”家便去叫他。见“四毛驴”家的大门关着,“大头闷儿”上去一拧门环再一推,门居然开了。他示意“小挠钩子”把鼓放下,意思是别拿着鼓上人家家里去。“小挠钩子”也明白这个意思,就把鼓放到了大门口儿。他俩推开门儿进了院子。一看,只见“四毛驴”的儿子“小盖点儿”在一个小缸里玩水哩。“大头闷儿”个高,他从窗户里猛然看见“四毛驴”褪着裤子背对着窗户站在炕边架着女人的小脚正忙着哩,便一猫腰拉了一把“小挠钩子”,又向他摆摆手,便捂着嘴跑了出来。
“怎么啦?”“小挠钩子”盲目地跟着跑出来,一头雾水的样子。
“大头闷儿”仍捂着嘴笑个不止,弄的“小挠钩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大头闷儿”想笑却笑不出来。“大头闷儿”止了三次才止住了笑劲儿。他弯着腰靠近“小挠钩子”的脸说:
“四毛驴跟他媳妇正配对哩。”
说完,“大头闷儿”又捂着嘴笑了起来。
“走,咱再看看去。”花心的“小挠钩子”也想见见活的“春宫图”。
“别看了,看我的吧。”
“大头闷儿”说罢就转悠着捡来一根小木棍来,提起鼓来在“四毛驴”的大门口儿“嘭嘭嘭”连敲了三下后,就学着大支亲的腔调大喊了一声:
“吊亲!”
喊完,他提着鼓就跑到一边的墙角里躲了起来。“小挠钩子”回过神儿来,也跑了过去。
就他那一嗓子喊下去不当紧,不一会儿,“四毛驴”便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大门口儿,还一瘸一拐地。他往东望望,又往西望望,又四下里望了望,没见人影,觉得莫名其妙,他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让人见了觉得可笑极了。他嘟囔了一句“日他薰薰”,便摸着脖子又一瘸一拐地回他院里去了。“大头闷儿”见状,喜得一下子瘫在了墙角里,他怕笑出了声,用手使劲儿捂着嘴。
                       *
                    *     *
大支亲说的毛驴木匠指的就是“四毛驴”,大号叫马安山。他不仅和他爷爷学得一手好木匠活,还练就了一副好眼力。由于他懂得木使,村里不管谁家有丧事买棺材,一般都叫他去掌眼,怕不懂行的叫棺材铺给勒喽。他爷爷活着的时候,叫他爷爷去,他爷爷死啦,这事儿就落在了他身上,由于有上一代的关系,“四毛驴”就成了棺材行里的红人儿,棺材铺里的掌柜的都希望他给带来买卖。只要买卖成了,逢集的时候,“四毛驴”便趁赶集的当儿去刮几个子儿花。庄乡要他去,是因为他能硬榷价钱。为此,“四毛驴”的名声就是榷价榷出来的。
前晌何哩,他一人大战五六个娘们儿,可见他是爱闹着玩儿的人,也是一个爱在娘们儿行里闲逛荡的主儿。他虽然沾了不少便宜春光,但最终还是被那群老娘们儿给整治了一回,钻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回头顶裤不说,还吞了半天骑马布子,饱尝了“小姨太”下身的骚味儿,吃了一回实实在在的哑巴亏。尽管是这样,但他却觉得从中大有收获:首先让他知道了娘们儿们的心思,摸清这几个娘们儿的脾气儿了,以后再闹着玩儿的时候好掌握着火候,能下手的时候就下手;再一个就是让他知道了着六个娘们儿中,最起码有两个是名副其实的浪货。在这两个浪货中,第一个他完全可以肯定的是“小姨太”。那娘们儿浪的跟母狗似的,见了衙狗就掉腚挑逗嬉戏,不是一天两天啦;第二个他不敢肯定是谁。他觉得在放他出来的娘们儿中,白生生的“二黑蛋”家对他的眼风里包含着既柔情似水又热辣大胆的春情,有着无限的柔情蜜意。尤其是她放他出来还后,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慌乱的样子,还有临出大门时红着脸回头望他时的那回眸一笑,令他顿时心情荡漾起来。原先被闷在裤裆里的怨恨给一扫而光。于是,他认为第二个浪的也就是第二个摸他下裆的,十有八九就是含情脉脉的“二黑蛋”家。她今天的举动大大出乎“四毛驴”的预料,他的心猛然收缩了一下,浑身快活得如获至宝。不过,他又觉得,“二黑蛋”家相中自己是真,可不一定会摸他的下裆。第二个摸的也有可能是“二簸箩”家,可那娘们儿长得铁黑铁黑的,他心里又开始不愿意承认是她,因为他嫌她人长得太黑啦,跟锅门脸子似的,没什么滋味儿。他忽而一转念,又把劲儿转到了“小六子”家身上啦,他认为“小六子”家也有可能,她长得白嫩不说,关键是她壮得像头小牤牛。你看她那双小眯缝儿眼儿,贼亮贼亮的,整天价瞟瞟这个瞅瞅那个的。可当他一想起“小六子”拿着七刀子的样子,他的那些想法立刻消失得无踪无影了。“小榔头”家是邻居,他没想下去,“记得清”、“二辈”家没啥女人味儿,他脑子里闪都没闪一下。
“二黑蛋”家放开他又慌着跑开后,“四毛驴”用双膝夹着将“小姨太”塞进他嘴里的那团灰不拉几的破布拔了出来,又有一股子臭□味直冲他的天灵盖儿。他下意识地咂摸了一下嘴,倒没觉出有什么味儿来,但他还是唾了几口。想用手去抹抹嘴,可双手还被反绑着哩。他想到别的地方去割拴手脖子的裤腰带,便站了起来。他这一起来不要紧,大裤衩子一下子滑到了脚脖儿。出乎意料的效果让他苦笑着直摇头,既然没办法再提上,就爽的捯出两脚来,光着腚在院子里踅摸能割断裤腰带的地方或家什儿。他这一走,不料下面的东西一晃荡,又立马挺了起来,使他猛然觉得有些不妥。他慌忙跑回大门洞里,背着手将顶门杠顶到虚掩着的门扇上,好防备外面的人进来。这时,香多的哭叫声又一次传来,此时的“四毛驴”完全是置若罔闻了。
他光着腚在院子里踅摸,可是他找了三四圈儿也没找着能割的东西,正当他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猛然听到有人推大门的动静。这下“四毛驴”傻眼啦,有心再穿裤衩子,可双手给捆着哩。此时的他虽然在自个家里,仍然是惊恐万分,因为他的形为太与常理相悖啦。他慌忙跑到茅子里,想躲藏起来。可他又看到有人继续推大门,觉得藏着不妥:要是媳妇回来了呢?怎么办?他迟疑了片刻,觉得只好听天由命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大着胆子觍着脸子显着眼子晃着杆子来到大门洞里,每迈出一步大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陷入百万敌兵的包围圈一般,只见他侧身靠在门扇后面,像地下人员核对联络暗号一样,怯声怯语地用试探的口吻问了声:
“谁?”
“快开门,是我,‘二黑蛋’家。”外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又干脆果断还清晰有力。
“四毛驴”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如梦方醒如遇救星又如释负重,惊喜之下,大呼一声“我日他熏熏”就一脚蹬开了顶门杠。
“二黑蛋”家像只小女儿猫一样快速地从门缝儿里溜了进来,又一下关上了大门,并随手闩上了门闩,又三下五除二把“四毛驴”的手解开了。那动作快得真跟闪电似的。“四毛驴”看在眼里,又甜在心里,快活的浑身上下就连根根汗毛都好像沐浴在了春风里似地。他惊喜若狂,犹如因祸得福一般,忘乎所以的用双手捧住了“二黑蛋”家的双肩,说了声“我操”就张开双臂一下把“二黑蛋”家搂在了怀里,然后胳膊一滑动一蹲身,要把“二黑蛋”家抱起来,可他身材矮小,抱了一下没抱动。“二黑蛋”家没有拒绝“四毛驴”的搂抱,说:
“我寻思没给你解开手,我就觉得不行,我就回来啦。不行,我得走。”
“走?别别。”
“大白天里,你媳妇说不准快回来啦。”
“没事,回不来。还没过午哩。”
“不行,要是来人呢?”
“谁来呀?没人来。”
“不行,俺得走。”“二黑蛋”家这样说着,却又搂住了“四毛驴”。眼里流露着柔情蜜意。
“四毛驴”性急起来,就扯“二黑蛋”家的裤腰。“二黑蛋”家慌忙制止并推开了“四毛驴”的手。“四毛驴”望了一眼“二黑蛋”家,既不解其意,又爱怜在心。见“二黑蛋”家的脸蛋儿白里透红,冒着香汗,又禁不住把她用在怀里。
“我说,咱就…… ……。”“四毛驴”禁不住地央求说。
猛然,他觉得“二黑蛋”家在下面抓了他一把,并快速地蹲下去吞嚅了几口,然后见她又快速地给他拿过裤衩子,示意“四毛驴”穿上说:“今儿里不行,明天去俺家里。就说给俺家看看风仙(箱)。俺走啦。”。
“要不,你还是来喊我吧。”
“行。”
“四毛驴”迷迷瞪瞪地穿上大裤衩子,眼看着“二黑蛋”家拉开了门闩,开了门缝往外望了望,就像小鱼儿一样溜了出去不见了,闹得“四毛驴”犹如梦游仙境还没等他回过神儿来又被猛然遣返回人间一般地愣在了那里,欲罢不能,又不见了踪影。愣了片刻,咽了咽唾沫,“四毛驴”才扎好腰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开了大门。他在胡同口撒望了一下,既不见“二黑蛋”家,也没见有旁人,只是远远地望见庆合家一扭一扭的从东头向这边走来,还看见有一人不知是谁在庆合家前头向北走了。他想她肯定是从小訸家来的,便有意识地等着她。等庆合家走近了,问道:
“大嫂子,刚才在你前头的是谁啊?”
“是于先生。小訸不行啦。人家门也没进就走了。”
“小訸不行啦?”
“不行啦。从炕上一头攮下来的,吐了几口血就不行啦。吐了老大摊子血。”
“哎呀。”
庆合家忙活了一上午,东跑西颠的已累得够戗,也过足了她好事儿的瘾,又觉得跟“四毛驴”一个人也没什么好摆活的,撂了几句就往家里走。“四毛驴”见庆合家没发现他有什么破绽动静,也放心地撤身回了家,掩上了大门。他摸了摸发酸的脖子,又想起了刚才“二黑蛋”家的密约,不禁喜上眉梢,劲儿从心起,他心里恣儿得没法,禁不住踢了两趟腿,打了一个二踢脚。打旋风脚落地的时候,不料落在了磨镰石上,一下子崴了脚脖子。乐极生悲的“四毛驴”疼的呲牙咧嘴地到炕上躺着去了。
过午不到两个时辰,他媳妇领着孩子“小盖点儿”从娘家回来了。这是一个比“四毛驴”小八岁的不憨也不傻的平平常常的一个女人,个子不高,身长腿短,黑瘦的门楼头下一双窝头大眼直逛荡,。见“四毛驴”躺在炕上,问道:
“咋子啦?”
“崴脚了。”
“啊?咋崴的?”
“没看见磨镰石,踩偏了。”
“你看你。还疼不?”
“不动不疼。”
“那个啊?我看看。”
黑瘦的门楼头女人顺着男人的腿往下看,见男人的脚脖子没啥变化,就扭过身子去摸男人的右脚孤拐,问:
“是这个不?”
“是。”
瘦女人随手给男人捋摩起来。
“四毛驴”看到女人的小屁股在他旁边撅撅着,胸中又泛起头晌的事儿来,禁不住摸了又摸,瘦女人就背过手来遮挡。她这一遮挡,倒惹起了四毛驴的淫心,他坐起来就一把抱住了媳妇的小屁股。他媳妇扭过身来抱住他说:
“咋子啦?不疼啦?”
“不着不疼。”
“吃饭了吗?”
“没。”
“饿了不?”
“饿了。”
“我做饭去。”女人说着就掰四毛驴的手,示意他放开,好做饭去。
“叫我吃你吧。”“四毛驴”说着将媳妇拦了过来。他觉得“二黑蛋”家的音容一下子袭来,淹没了他的脑际。看来,有时有些事儿比吃饭要紧。他将媳妇搬倒在炕上,就一磨身儿下了炕,可脚一连地儿,还真疼哩。他忍着疼去扯媳妇的衣裤,不料他媳妇一下子抱住了他的手,大声喊道:
“小盖点儿?”
“哎。”在当院里玩水的小盖点儿应着。
“你干么哩呀?”
“玩儿水哩。”
“哦。别摔倒喽。”
“哦。”小盖点儿应付地答应着。
“你大大脚疼,我给他捋捋,别上屋里来。”
“哦。”
“四毛驴”一听,喜出望外,随着心花的怒放促使他心情激荡起来。看来,女人有意识地营造接纳男人的氛围胜过一切甜言蜜语山誓海盟。使他的心从“二黑蛋”家身上一下子转回到现实中来。这一个就是那一个,那一个也就是这一个,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反正此时的“四毛驴”觉得这时候的脑袋里已是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能快点与她结合起来,结合在一起,结合成一体。正当瘦女人由着他快马驰骋,将要岩浆迸射的时候,猛然传来三声鼓响,紧接着还有一声“吊亲”的叫喊声,像似大支亲的声音。“四毛驴”只好凝注浑身将要沸腾的热血打了个立站来了个悬崖勒马,再次的心惊胆战把他将要翻江倒海的欲望吓在了半道上。但是在他提上大裤衩子的时候,不慎的摩擦还是禁不住流了一裤裆。他一边系腰一边拐着脚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他见外面没人,就知道有人在和他闹着玩儿,可又看不见人影。无奈之下,便摸着脖子又一瘸一拐地折回到屋里,这时觉得大腿上湿漉漉的,边忙用裤裆擦拭了几下。
他媳妇收拾好了,在里屋拢着头发问道:
“是谁呀?这么缺德。”
“谁知道哎。小訸死啦,可能是他那里吧。”
“么?小訸死啦?啥时死的?”
“晌午头里。不对啊,按说他刚死不该这么早敲鼓啊?”
“就是。我听着好像就在咱这嗬敲哩。”
“就是,我也听着挺近的。”
                     *
                  *     *
就在“四毛驴”两口子正疑惑得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进了院儿。“大头闷儿”喊了一声“四哥”,就立在了堂屋当门儿外面了。他忍着笑脸冲着刚刚回到屋里的“四毛驴”说:
“四哥,没忙着啊?”
“操,闹了半天,是你们这两个熊啊。我怎么老觉得不对劲儿呢。净胡□搅。”“四毛驴”一眼就看出了他俩的猫腻儿。
“么来四哥?咋子啦?”“大头闷儿”仍忍着笑脸装迷糊。
“行啦,少来这套哩哏楞。刚才是你俩敲的鼓吧?”“四毛驴”单刀直入,一言揭穿了。
“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一阵好笑。
“我是想敲鼓给你助助威。”
“操,净胡搅,你那是助威啊?那是…… …… ”“四毛驴”欲言又止。
“那是么啊?”
“你那是给我下马威。”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关键的时候,你净胡□闹,差点儿把我吓出黄子来。”
“行啦四哥,出点儿白的就行啦。还要出黄的哩。”
“行,我看你小子的头长的还小,看我不治你。”“四毛驴”笑着嗔怒了一句,又让他俩说,“熊样儿哩,老站在外边干么啊?屋里来啊?”
“不啦四哥,说正经的,小訸不行啦,大支亲让我们来请你,让你去哩。”
“唔,我崴脚了。”
“哦,崴脚了,那你还能去吗?”“小挠钩子”插了一句,但眼睛直往里屋里瞅。
“没崴着那里吧。”“大头闷儿”又见缝插针地打着诨儿。
“还闹哩。没事儿,你先头里走,我随后就去。”
“他还没吃饭哩,我做点饭你吃了再去。”女人在里屋里答了腔。
“四嫂子,让四哥喝足水儿就行啦,渴着比饿着难受。”
“熊样哩,狗嘴里不吣点儿好么。”“四毛驴”家也嗔骂了一句。
“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仍借着劲儿呵呵呵地大笑了一阵,又跟“四毛驴”家攮了句空枪,就笑嘻嘻地走开了。
“四毛驴”也没心思吃饭,爽地乘兴搂过媳妇亲了一回嘴儿,不想又觉得体内有股子欲望令他欲罢不能。他媳妇看出了他的心思,搂着他哄道:
“到黑家吧,刚才叫大头闷儿搅的这会儿里没有一点儿心啦。你早早回来,喝了汤咱再好好玩儿玩儿。”
“四毛驴”一听,觉得也是,就一瘸一拐地出了家门,向东头走去。
在路过“二黑蛋”家住的胡同口的时候,他触景生情,一下子又想起了“二黑蛋”家那致命的一吞和密约,猛地觉得肚里淤淋了一家伙,一股子热流从后背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跟虫子一样蠕动着,紧接着,那股子血脉就顺着脊梁沟运行到下裆里去了,又觉得丹田里有股子气往上涌,津液立刻盈满了口,肚里热哄哄的。他将津液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心里头感到甜丝丝的。
到了小訸家,见大家伙儿都聚在小訸家院子外面的坑边闲着熬时间。他拿眼踅摸大支亲。
“别找啦,他在院里哩。”“三牤牛”说。
他没敢啰嗦就直接去见大支亲,他见坑边的人群里确实没有,只好进了院子。其实大支亲他们都在院里正为去买装老衣老没回来着急哩。“四毛驴”见灵棚子已搭好,就要给小訸磕头。他瘸着作了揖却发现堂屋当门没有停放小訸。闹得他下着腰撅着腚不知是跪下还是不跪下啦。
“四弟,别磕啦,买装老衣的还没来哩。”大支亲说。
他见大支亲这么一说就直起身来靠了过去。没等他开口,大支亲便将四块大洋递给他说:
“四弟,又得劳您大驾,你还是辛苦一趟吧。万俟大叔的意思,是棺材就行,你就看着办吧。这些年年月不好不说,还兵荒马乱的,都革了一伙命,也没革出么来,家家吃饭都成了事儿。能省就省吧,但总不能让小訸兄弟卷着铺盖卷儿走吧?”他说着,又拿出三个制钱递给四毛驴,“还是去马掌柜家套他的大车去吧。哦对啦,让占奎和凤歧跟你去,我和他俩说好了。”
“好嘞。”
“四毛驴”掂着那几块大洋和制钱瘸着出了院子。刚出大门口,就听到坑边传来一阵哄笑。那是有人在向众人透露了什么秘闻趣事时才有的笑声。果不其然,他看见“大头闷儿”正得意忘形地比划着什么。他预感到“大头闷儿”是在说自己。大伙儿一见他出来了,都止住了笑声也正好证明了这一点。而他的突然出现,让“大头闷儿”始料不及,尴尬之极溢于言表也说明了这一点。“大头闷儿”心虚得脸“腾”地一下子红了,一下子木呆不说,还露出了一丝苦笑更证实了这一点。这丝苦笑表明,是他在向众人爆料别人的隐私或某些秘密,况且还在叙述中添油加醋地杜撰了不少。当时的快活气儿戛然而止,气氛一下子跌进了尴尬状态。其实,此时的“四毛驴”至此最担心和怀疑的,是“大头闷儿”跟他闹是否因他已知道了他跟“二黑蛋”家的事儿哩,因为他最怕让别人知道他和“二黑蛋”家的事儿。这时候,在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不把已凝固的盖子打开,把气氛再活跃起来,恐怕会让怀疑的对心虚的产生误会并结下怨恨的。一旦结下怨恨,再想寻找机会解开此节,恐怕要经过多年的时间,有的甚至一辈子都解不开。因为促成某个契机是很难的:往往心虚的这边认为契机到了,而怀疑的那边却不理解领情,弄不好还会加深怨恨成为仇家。一旦成为了仇家,恐怕会延续好几代人,让后人莫名其妙地不相来往,互不亲热,甚至冷眼相对。这么个过程就是村里邻里之间不和谐的一大因素。但是在当时能及时打开局面的人少之又少,因为他应该是一个机智、灵活而又心态端正并且富有滑稽幽默的人。这种滑稽和幽默不仅能让在场的人都能理解而哄然大笑,还得不早不晚,既触景生情又恰如其分并且极符合当时的事端因由和气氛。这简直是一种神明的突然降临。正当“大头闷儿”处在尴而又尬不知所措之际,算是苍天有眼,把这个神明落在了“三牤牛”的头上。“三牤牛”见“四毛驴”过来啦,立马像刚才大头闷儿学着大支亲的口音喊了一声“吊亲”一样也来了这么一声。这声模仿大支亲的“吊亲”,也是“四毛驴”的耳边还没消失的那一声“吊亲”,又恰是大伙儿才都刚刚知道这声“吊亲”的来历,为此,那阵值千金值万银的哄然大笑是抑制不住的了。这一大笑不当紧,把尴尬者的心里话表达的恰如其分,而怀疑者也因此明白了刚才他们大笑的原因,认为他们笑的不过如此,根本不牵扯其他所担心并怀疑的其他几个方面。因此,疑云也随着这一声大笑而飘散的无影无踪。“四毛驴”借着刚才大伙儿的那阵声大笑,也趁机回报了一下自己心底淡定的笑。当然,让“四毛驴”淡定的还有一个因素是“大头闷儿”跟大伙儿都不知道的,那就是“四毛驴”今儿个喜事连连,“二黑蛋”家的密约和他瘦女人的夜晚的期盼让他此时的心情进入了极佳状态,因此,一场有可能即将产生的误会最后以“四毛驴”含着笑意的一句“净胡□闹”而平淡地结了束。但随着意想不到的烟消云散后的天高云淡,还是诞生了一个让“四毛驴”一辈子也摆脱不了干系的绰号,这就是那一声令人忍俊不禁的“吊亲”。
“四毛驴”一掂手里的钱币对“大头闷儿”一摆头,示意跟他走,这个一摆头当然还包括他对“大头闷儿”的宽容,也包括他想在大伙儿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好心情。“大头闷儿”欣然地学着“四毛驴”的样子也向“小挠钩子”摆了一下头,“小挠钩子”自然心领神会,便和“大头闷儿”跟着“四毛驴”去借大车买棺材去了。大伙儿见了,都哈哈大笑起来。放心的“大头闷儿”又不无得意地在“四毛驴”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也一拐一拐地走了几步,又引得大伙儿哄然大笑起来。“四毛驴”一听,知道“大头闷儿”又在作怪,便突然来了个急转身,一抬腿正好踢在出着洋相的“大头闷儿”的屁股上,小个子踢大个子,又俨然是一幅蚍蜉撼树的滑稽相,于是,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
“四毛驴”和“大头闷儿”、“小挠钩子”来到村西头的马掌柜家门口,见大车在大门外空荡荡的场院里放着哩,看那架势,好像刚拾掇好,只要把马牵来套上就能赶着走了。
这是一个足有两亩大的场院,一周遭全是半搂粗的老榆树白杨树。场院的东西面和南面,垛着七八垛新轧的麦秸。没有三五百亩麦子是轧不出这些麦秸的。西南角是厕所,厕所的墙根是用大青砖砌的。厕所的东面是三间碾坊,碾坊的东面是一溜院墙和间隔不等的老榆树和白杨树,树荫下拴着六七头牛和两头黑骡子。牛骡的东面是一垛麦秸。再往东是一个角门儿,角门儿外面是一个足有三四亩大的坑,坑边上生长着大大小小的一些杂树,其中以柳树、榆树、杨树、槐花树、楝子豆树、臭椿树和枣树居多,坑南沿还夹杂着一墩墩的柽柳紫穗槐,还有一些生者白醭的艾叶棵子和臭蒿子。紫穗槐是马掌柜从临清引进来的,说是引进的洋玩意儿,此时正扬花吐蕊,黑紫的花穗上点缀着嫩黄的蕊芯,引得几只黄腰大黑蜂上下翻飞着。角门儿是供牛马骡去坑里饮水用的。角门儿的北边是三间小西屋,是马家的磨坊,当然也是供村里磨面用的,包括碾坊。再往北,也是榆树和麦秸垛。院墙一直砌到北面腰屋的东山头。姐(知)了在树上聒噪着。
大门洞是七间南屋的中间,它是南北相通的,前面设有门爪,可安大门,大门里面是东西两间相对的屋门,往北走,才算真正进了主人的院子。这种建筑在这里叫腰屋大门。也叫腰屋大院。屋顶的外沿垒着女儿墙。这样的院子相当严禁。
“看人家过的。”“四毛驴”羡慕的对“大头闷儿”跟“小挠钩子”说。
他仨走到大门口,见老地主马德增正在北边的堂屋当门儿纳凉,十七八岁的老生女儿马玉莲在给他读刚从学校带回的报纸。这是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是当地有名的拔贡。稀疏的白发编着小辫在脖梗上耷拉着,跟猪尾巴似的,但不减大清家的遗风。小女玉莲是他六十岁的时候跟他的一个小妾生的,视为掌上明珠。此时,这位大清遗老正捻着白胡须摇着逍遥椅听得如迷。马玉莲见了“四毛驴”他们,就停止了读书,但见过世面的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老地主抬眼一看是“四毛驴”他们,便向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过去说话。“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从没进过这么大的院子,不免有些胆战心惊。“四毛驴”好像来的次数多些,他大模斯拉样儿地向老地主走去。
五只大白鹅见了生人鸣叫着,不时地向“四毛驴”伸出长长的脖子袭击着,尽管显得笨膗膗的,但害得“四毛驴”不得不一瘸一拐地躲躲闪闪,惹得马玉莲“咯咯”笑着跑出来为他解围。大白鹅在小主人的挥斥下没有与他较真,而是排着队鸣叫着出了大门儿。
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马玉莲,还有那悦耳诱人的笑声,一种欲望让“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也大着胆子跟了过去。他仨在门口东面离门口不远的一棵老石榴树下站住了,石榴上结满了石榴,但仍有刚开的花朵簇拥着,很像一团团的火苗子。
老地主见了他们说道:
“是你们几个爷们儿。听说万俟家的小訸死啦?”
“可不。说是刚晌午嗬死的。”“四毛驴”应着。
“还听说他家又添了一丁?”
“可不,孩子一生下来,小訸就死了。”
“四毛驴”说着拿眼看了一眼老地主的小女儿马玉莲。马玉莲的表情是又好奇又吃惊。好看的柳叶眉蹙在了一起。
“这一喜一悲,可够万俟家受的。您几个给买棺材去啊?”
“可不,又来麻烦您老人家来啦。”
“万俟家五代都是独苗,到了小訸这嗬总算是成双了,可他又先去了。”
老地主像是自言自语,沉默了片刻,又想起来刚才女儿给他读的文章来,就问道:
“你们知道孙中山吗?”
“四毛驴”一听摇了摇头。“大头闷儿”看了看“四毛驴”也没言语。
“小挠钩子”看了马玉莲一眼,一种说不出的欲望让他觉得有显示自己的必要,便大着胆子问道:
“他跟谁家是亲戚啊?”
他这一说,让马玉莲禁不住失声大笑起来。笑的“四毛驴”他们都大眼瞪起了小眼,因为他俩也想这么问来着。老地主也呵呵地笑着:
“谁知道他跟谁家是亲戚啊?反正不是您家的亲戚。呵呵呵呵。”
“那他是谁啊?”“小挠钩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脸红得跟大红布似的,仍硬着脸皮问道。
“他呀,是咱们大汉民刚刚登基的皇帝。”
“啊?是皇,皇帝?”
“大,是总统,非常大总统。往后不兴皇帝啦。”女儿努力地纠正着。
“我知道,实质就是皇帝。”
“不一样。”马玉莲用小女人特有的口气强调着,可拿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小挠钩子”。
“是不一样啊。袁大头一心当皇帝,可只做了八十三天啊。呵呵呵。”
“可不。管他们当么哩,只要咱老百姓有饭吃就行。”“四毛驴”脑瓜好使,接上了老地主的话茬儿。他毕竟比“大头闷儿”、“小挠钩子”大几岁。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不懂,看来你不懂啊。”
“可不,我是不懂,大爷爷,俺不跟您聊了。大叔呢?我看您家要套大车,您家要出门去拉么啊?”
“不拉么,长庚说你们可能要用大车,他和占顺正给你们拾掇那。”
这时,马家的长工侯占顺牵着一匹枣红马从马厩里出来正要往外走。那马一步一扬头,性子十足。这是一匹刚满三岁口小青年骒马,浑身像披了红绸缎,铮亮里透着丝滑。老地主见了,脸色立马兴奋起来,看得出那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喜悦和兴奋。
“饮过啦?”
“饮啦,老爷。”
“你看你,我跟你说过几回啦?不要再叫我老爷啦?现在都兴革命啦,以后叫我先生就行。”
“是,老爷。”
“你看你,还叫。要叫先生。叫。”
“是,叫老,哦老、老先,先生,老爷。”
“老先生,好。呵呵呵呵”
侯占顺是个犟脾气,“一下赶不了俩大车”是他犟劲时的口头禅。这次好歹没犟。一旁的马玉莲见了侯占顺那局促不安胆战心惊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短袖对襟贴身的洋布裙子使她的风姿张扬着撩人的风韵。“小挠钩子”见了,不知咽了多少口唾沫。他拿眼角不停的偷看着,胸腔里觉得有虫子再爬,还止不住地敲着小鼓,心魂早已被人勾了去。
“呵呵呵,行啦行啦,以后多练习吧,去吧。”
侯占顺牵着马向外走去,“四毛驴”和“大头闷儿”、“小挠钩子”跟着后面。这时,马掌柜的弟弟马长印像睡呓症了似的,从西厢房里出来就往院子东南角的厕所里跑,与刚要出来的哥哥马掌柜地撞了个满怀。马掌柜地侧身让开了没言语,只是瞪了他一眼。
马掌柜马长庚是一个中等身材稍微有些发胖但显得精力充沛十足的人,二十七八正当年的年纪,蓄着浓浓的短髭,一天到晚始终是一副欿然的一样子。一双大耳朵与他那长长的面庞倒是相呼应。宽宽的额头给人以果断侃快的感觉。他与弟弟马长印是同胞兄弟。
侯占顺命令着将枣红马倒退到大车的辕子里。随手将垫棍撤了下来放在辕后的两根横橕的空格里。马掌柜地又将手伸到鞍子下面摸摸鞍子看看有没有硌马背得东西,然后调好放正,把辕子上的大肚带子从辕子下面递给侯占顺,说:
“勒紧,越紧越好。”
“大叔,膏车轴来吗?”
侯占顺忙过去将装着蓖麻子油的油壶拿过来,往大车轮毂的轴缝里用小木棍沾着淋了些。
“四毛驴”他们很佩服的看着人家忙乎着,因为他们根本插不上手。
“四毛驴”过去将手中的那三个制钱递到马掌柜眼前说:
“大叔,这是给您的。”
“哦,您看,还想着。”马掌柜地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大叔,就这风蓄(俗),不要不好家地。不论多少不能白用不是?”
“哦,好好,不能白用。”
刚从厕所里出来的马长印打着哈欠麻流儿地将那三个制钱接在手里,他又麻利地将手伸进哥哥的兜逢儿里抓了一串制钱便扬长而去了。
“别理他。”
马掌柜地说着又从马前头摸到后头,没发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他从短汗衫的兜逢儿里又掏一小串制钱来,递给了侯占顺说:
“买盒洋烟儿,出门儿万一碰着个熟人儿伍的。”
侯占顺也没言语就接了,随手掖进了扎腰的腰带缝儿里了。因为他每次出门马掌柜地都是这样,他也习以为常了。侯占顺拿起鞭子并朝着“四毛驴”他们摆了摆头,示意他们车已套好,上车走吧。可笑的是,他一摆头不要紧,因他摆头使劲儿时那只疤瘌眼露出大白眼珠子,下了“四毛驴”他们一大跳。
他们三个回过神儿来后,愉快地上了车。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吓他们一大跳的事儿还在后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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