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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有的人生第五章

作者:禅叶   来源:原创   阅读:26448   评论:0
第五章

大支亲姚传第安排“四毛驴”他们买棺材走后不久,那个经常来要饭的叫花子听说这里死了人,便过来刷盆子刷碗装着样子准备蹭饭吃,就是人们常说的吃豆腐。众人逗他逗惯了,再怎么逗他也不在乎。而他有时自己憋不住也随口来一段儿顺口溜,当然是为了博得大伙的欢心。这次在“三牤牛”的要求下,他编着顺口溜道:
“农夫苦,农夫苦,
锄禾日当午,
脊背晒得赤又紫,
热汗滴进禾下土。
终日劳作不息止,
碗里却无半粒谷。
奏(做)梦喝糊糊。

农夫苦,农夫苦,
天旱地又枯,
釜中无粟煮草根,
泪如雨,止不住。
儿女饿的牵衣哭,
能生难养心有愧,
只能悔当初。

农夫苦,农夫苦,
胥吏催租走号呼,
收成不足无钱付。
咬牙切齿卖儿女,
也难抵去劳役苦。
哪里把苦诉?”
众人听了都不尽感慨万分。
“‘憨二’,你编的让人忒心酸了,让人听了受不了。来段儿荤的。”
“对对,来段儿荤的。”大伙一致要求着。
这个被人叫做“憨二”的叫花子一撸胳膊,说道:
“唉,闹了半天你们还是愿听那样的。好,那就来一段儿。
小赫海,两头岗,
十个闺女九个浪。
剩下一个不浪地,
脱了光腚撵和尚。
吓跑了和尚一大帮,
龙泉寺跟着遭了秧。
慌了寺,废了田,
方丈亲自去化缘。
一化化到长帽里,
脱去袈裟做了女婿。
说句笑话您别恼,
姑娘大了想小小。
姑娘大了您别留,
留来留去留成愁。
大姑娘佼,大姑娘浪,
大姑娘走路晃三晃。
她胖腚锤子扭三扭,
惹得小伙子口水流。
一转眼已是十八九,
没找婆家让娘愁。
今天要是谁愿意,
我保险给您牵线保媒头。”
叫花子说到这何,问道:“怎么样?有愿意的吗?”
“那她长得什么样啊?”有人问道。
“您问她长得什么样,
我把她的模样说端详。
先说她有头一个,
还有叠皮眼儿一双。
鼻子不大不小长中间,
两边的脸蛋白又胖。
唯一的褒打鼓鼓嘴儿,
再个长着四根腿儿。
它祖宗就是猪无能,
它的名字叫猪小妮儿。
“哈哈哈哈哈哈。”大伙一听都笑起来。
“怎么样?有愿意的吗?”“憨二”也笑着问道。
“还是你留着吧。”
“哈哈哈哈哈。”
“我说,再来一段儿。”
“好,再了一段儿。”
叫花子又一撸胳膊说道:
板拉叶,叶子黄,
六岁的小子娶新娘。
他寻了个姑娘十八岁,
直撅小嘴不让睡。
头一晚小小子捣蛋乱撒尿,
尿湿了她的大红被。
第二晚尿的炕上能撑船,
抱着枕头下河南。
第三晚他不尿被来不尿炕
单尿绣花鞋一双。
他媳妇急的跺脚找婆婆,
哭声哭气儿地开了腔:
“他尿湿了别的俺不管,
尿湿绣鞋俺疼得慌。
好婆婆快帮俺出出好主意。
咋子他才不尿炕啊?”
那边婆婆嘻嘻直笑不出声,
这边小小子一拍胸脯把话讲:
“娘说啦,
你只要让俺趴在你的肚肚上,
以后我,光吃干的不喝汤,
就再也不会尿湿炕啦。”
“好。”大伙都齐声喝彩。
   这时,“二辈”和“大铁杵”马华锦跑着回来了,像是被挨了打的样子,一脸的落魄和惊慌,“大铁杵”的左脸肿得老高,青一块紫一块的,还冒着血芝麻。大伙见了都纳闷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他俩哭丧着脸来到大支亲他们跟前,大伙也都围了过来。“大铁杵”马华锦捂着肿着的脸说:
  “大,大叔,俺,俺被人劫道了,是四五个当兵的,都拿,拿着枪。”
  “在哪何啊?”
  “就,就在集上。刚走到集上就碰上了,他们见了我就打,从我怀里抢钱,俺不给,就用枪托子捣我,捣到脸啦。”
  大伙见“大铁杵”的左边的腮帮子不仅肿得老高,还紫黑淤青的,估计牙床也得肿啦。
  “茂和呢?”
  “茂和不仅挨了打,还把他吓跑啦,俺俩找了一伙也,也没找着。”“二辈”说。
  “啊?”大伙儿一听,都吓了一跳,都不安起来。
  “你们没跟他们说那是买装老衣的啊?”
  “说来,他们说,老子在前方卖命谁给买装老衣来呀?”
  “你的脸怎么样?不碍事吧?”
  “不,不碍事。”
  “哦,那你俩先歇歇,喝点儿水。”
  “你见茂和往哪里跑了吗?”
  “没呢。俺俩问了一伙,有说往东的,也有说往西的,俺俩围着集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又怕耽搁事儿,就赶紧回来了。”
  “好好。”
   万俟老汉一听出了这事儿,吓得两腿直哆嗦。
  “大,大侄子,这,这可怎么办哪?”说着就一腚崴在了地上,吭哧吭哧地哭了起来:
  “我的天呐,这这可怎么办啊?”
  “我看装老衣就算啦,先把小訸架到灵么床上去吧。”大支亲说着指点了“老面皮”王有田、“三慌慌”李全宝和“丁金刚”丁尚礼,说,“你们几个去。”之后,他又对“三牤牛”说,“凤武三弟,你跟大婶子找一身小訸的新衣裳给小訸穿上就行啦。你跟有田他们就忙乎忙乎吧。”
  “三牤牛”他们慌着去了。
大支亲又安排了一些人去找茂和,并让他们都拿着家伙去找。然后让剩下的人把万俟老汉架到一边稳神儿去了。
此时的天气还是热得够呛,姐(知)了仍不知趣地聒噪着。坑里的那几只麻鸭子相互扇着翅膀打着立站,好像在比试看谁站的高看得远,之后还不停地弓着脖子抿动着背翅羞怯地向队友述说着自己的看法。
大支亲似乎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此时更觉得燥热起来,一碗一碗地喝着水。
其实,那几个抢劫的兵痞有可能是去年9月7日在鄄城哗变的驻军士兵,也可能是张勋的辫子军失败后被遣散的士兵。他们各自拿了□四处流窜成了土匪,走一路抢劫一路。他们股匪合伙,狼狈为奸,吃喝嫖赌,见人就劫,见物就抢,牵牛架户,无恶不作,干尽了坏事。有的还冠冕堂皇地让地方给他们敛财出给养。
当时的茂和被吓晕了,挨打以后,便亮开两腿下了正东。他跑过一片坟茔地,还不知道停下来,又朝着徒骇河跑去,上了北面的河堤,又跑着过了河,因为这时还没下过大雨,河里没有一点水。他跑啊跑,就连上河沿也是跑步。又跑着下了南河沿,直到他一个趔趄趴到一个狼涡里,才算停了下来。他撅着腚把脸拱到草丛里,浑身哆嗦着,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
                      *
                  *       *
 

  “三牤牛”他们给小訸穿上一身新衣裳算是穿了装老衣。大支亲招呼着把小訸的尸体架到堂屋当门儿早已支好的门板上。算是让小訸暂时安息了下来。
  村里人四下里去找茂和,找了一和也不见茂和的踪影,就陆陆续续地回来一些。大支亲他们只好坐在那里吹猪。半天西的时候,有人来跟大支亲说,茂和疯了,是被亲戚送回来的。大支亲他们闻讯忙到茂和家去看。只见茂和肿着脸歪着嘴哭着还半躺在小推车上的条框里,泥头盖渎的。大伙儿听说了也都慌着过来看他,把他从篓子里架了出来。在架他的时候不料冲出来一股子屎尿味儿。他腚下的裤裆湿了一大块。只见他目光时而警觉时而恐惧,见人来了躲躲闪闪。还撒腿要跑了好几次,都被大伙儿给拦住了,却从他的裤裆里又滚出一些屎尿来。大伙儿一见他那一反常态的样子,都立刻瞪起了眼睛。
 “呀,这是咋着啦?”
 “啊呵呵呵呵…… ……”茂和发疯地哭着。
  大支亲一见茂和这样子,吃了一惊,问道:
 “茂和,别慌哭,咋回事儿啊这是?”
 “啊哈哈哈哈哈,…… ……打人啦,…… ……快跑吧,…… ……抢了钱啦,…… ……”
 “他这是怎么啦?”
 “听说他是被几个当兵的打的。”送茂和来的亲戚说。
 “他们人多,…… ……还还有枪。”茂和眼里露出了恐惧,像是言自语,一脸木讷的表情,不像是对别人说话。
 面对大支亲的追问茂和像是聋子一样没有丝毫反应。
 “他是被吓坏了,别人见他趴在漫地的狼涡里。”
 “你是?”大支亲问。
 “我是茂和的表兄弟,朱莲子的。俺村里的跟俺说,你去看看吧,宓什集家西的狼涡里躺着一个人,好像是您表兄弟。我忙过去一看,还真是,就把他给送来了。”
 茂和他爹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跟他推牌九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地,满脑子只想着一个“和”字。他端出烟簸箩来让着大伙儿。嘴里一个劲儿说着“驳(别)事儿”“驳(别)事儿”。八字胡子耷拉着,让人觉得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笑意似的。
 茂和家是一个非常老实的女人,黄不拉几的脸蛋子上没有一点生机,她只是站在屋门口里面往外看着,好像与她毫不相干,八岁的儿子依偎在她腚后头翘着头往外观瞧。
 茂和傻里吧唧畏畏缩缩地坐在地上,一扫过去胆小机警察言观色的神态。那双小眼睛虽然溜肃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的,却是一副伺机随时要跑的样子。别人都满身是汗,他却浑身哆嗦,不见一点汗意思儿。
 大支亲见茂和成了这个样子,一时不知如何才好。有人提议说:
“骡子马受了惊吓,用响鞭能打过来,人用响鞭能打过来吗?”
“你净胡闹,人能跟牲口一样吗?”
“我说的是真事儿,不信你去问问‘小辫儿’。”
“我去叫‘小辫儿’,看看他有法儿没有。”
 “三牤牛”自告奋勇,找“小辫儿”去了。到了“小辫儿”家,“小辫儿”家说他出门了。大伙又没什么法子,只好等着。热心的“三牤牛”提议让姑奶奶来给扎扎针,扳扳罐子。大伙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就让人去叫。不一会儿,把姑奶奶叫来啦。姑奶奶说:
“我也只能试试。没大把握。”
 可当姑奶奶要下针的时候,茂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四五个劳力都制不住他,他不是左拧右晃,就是仰脸打挺,一回儿也不老实。姑奶奶下不了针,大伙儿都急得没法。这时,“小辫儿”背着褡子回来啦,刚好从茂和家门儿口过。他听见茂和家人声嘈杂,便进来看个究竟。大伙见“小辫儿”进来啦,都喜出望外。
“哎呀,辫子叔,你可回来啦。”“三牤牛”说。
“咋子啦?这是。”
“哎呀,你来的正好,茂和给当兵的吓傻啦,刚才凤武去找你,你不在。让姑奶奶扎针,他一会儿也不老实,下不了针。你快看看,你有法治治吗?”大支亲说。
 “小辫儿”放下褡子,镇作脸儿围着茂和转开了圈。茂和看见“小辫儿”像似看见皇上一样吓得呆呆地发起了愣,大伙儿一看有门儿,也就松开了手。“小辫儿”仍镇作着脸儿围着茂和一圈儿圈儿地转,转得大伙也有些晕头转向起来,在大伙不住所以然的时候,只见“小辫儿”大步走到茂和背后冷不防地在茂和耳边大叫了一声“茂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搧了茂和两个耳光,又用巴掌猛拍了一下茂和的后背。只见茂和打了个冷战,开始一口一口地向外哕了一些粘痰,脸色开始红润起来,然后抹搭着眼皮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露出了纳闷的表情。大伙儿一看,知道他回过神儿来啦。
“茂和,怎么样啊?”
“您这是?”茂和见他家里来了这么多人,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可以看出,他的脸色尽管好看了些,但身子仍然显得很虚弱,本来就瓤不拉几的,现在,两只眼睛眍得更厉害了。
“茂和,你刚才犯了一回迷糊,这会儿好啦,没事啦,你快洗洗,换换衣裳歇歇吧。明儿里再跟你说。总之,你要谢谢你辫子叔。”大支亲指着小辫说。
 大伙儿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小辫儿”,都说他有两下子。
“行啦,大伙都到小訸那里。该干么的干么。”大支亲欣喜之余,又惦记着那一头了。
 茂和家不声不响地端了一盆水过来让茂和洗脸,他们八岁的儿子在旁边拿着手巾。
茂和他爹又端起烟簸箩让着大伙儿,一直让到二门子外面,大伙儿都说笑着散去了。
  大支亲他们又回到小訸家的时候,已是下午的下半天西,太阳也露出脸来了,在西边的树梢上逗留下来,把一天来最后的光热尽情地挥霍着。姐(知)了好像知道疲倦了,都停止了叫声。只有一群群的老家腔仍带着它们的儿女们飞来飞去,寻找着这一天的最后的晚餐。家西的上空有一只老鹰借着明亮的夕阳在来回地盘旋着,伺机猎物的出现,打算在天黑之前饱餐一顿。浓郁的臭蒿子和苦艾叶的气味随着乌毒毒的热气向四下里飘散着。似乎有了要刮风的征兆。
 万俟老汉听说茂和没事啦,心里立马痛快许多。可是看看夕阳快要落了,还不见买棺材的回来,刚刚放下的心有提溜了起来。
“大侄子,买棺材的咋子还不回来啊?不会又有什么事儿吧?”
“大叔,买棺材会有什么事儿啊?不过也是,也就是七八里地儿,他们也该会来啦。也兴快来啦,再等等看。”
 谁知一转眼,天时已近暮色。天气依然闷热得很,蚊子也已经老早出来“哼哼”着寻找着机会叮咬那些一时走神儿的人们。
大伙都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为了给小訸成殓,还是耐心地等着棺材。可“四毛驴”他们就是迟迟没有到来。无奈之下,大支亲只好让人盛了米饭先吃了,又过了两个时辰还不见棺材来,大支亲说:
“大伙儿先回去吧,等他们来了在叫你们。”
 大伙又胡乱喝了碗酒,就都撤身儿回家去了。
 马掌柜地见大车不回来,又折回来看个究竟。万俟老汉心急如焚地哆嗦着双手敬烟,再往外掏烟的时候,竟然将一包烟卷儿抽撒了一地。马掌柜地忙起身帮拣拾着,并安慰万俟老汉。
“四毛驴”他们到底上哪里去了呢?
 原来,去买棺材的“四毛驴”在回来的路上,也遇到里四个流窜的兵痞,为首的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这几个人劫下“四毛驴”他们就顺着大道下了东北,他们让侯占顺把马打得飞快。过了聊城就去了博平,再走就是茌平地儿啦,他们拉着棺材也没有人问。“四毛驴”他们被弄得摸不着头脑,见天渐渐黑啦,心里更加害怕了。
 “老总,咱这是上哪里呀?”“四毛驴”打着胆子问道。
 “上哪里?我知道上哪里呀?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上哪里咋子走啊?”
 “老子叫你往哪走你就往哪走。”
  “四毛驴”一听傻眼啦,在车上跪在棺材旁边,哭着腔说:
 “老总,您行行好吧,俺几个是给人家买棺材的,家里还等着用哩。您就放我们回去吧,您要是用车,让我们把棺材送回去再送您,只要把棺材卸下啦,您愿怎么用就怎么用,行不?”
 “不行。”
 “俺喊您大爷行不?”
 “不行。”
 “俺喊您爹,不,亲爹行不?您放俺们回去吧。”
 “亲爹?就是亲爷爷也不行。你在咋呼,老子一枪嘣了你。”
  “四毛驴”和“大头闷儿”、“小挠钩子”一听,一下吓傻啦,都裂开大嘴哭了起来。四个兵痞也不管他们,由着他们哭。一些碰见他们的人,还认为是孝子哭丧哩。
                     *
                  *     *

 已是一更时分,还不见大车回来,马掌柜地让两个长工打着灯笼去棺材铺打听,不到一个时辰,两个长工回来了,说是“四毛驴”他们早就拉着棺材走啦。得到的口信儿也就这些,由于天时已晚,无法再向别处去打听。
 大支亲、俩秕谷先生、马掌柜地、还有“二簸箩”姚凤申、“二黑蛋”马占山一直陪着万俟老汉为小訸守灵。说是守灵,其实还是等那辆迟迟未归的大车和“四毛驴”他们。他们苦苦等了一夜,也没把人车等来,这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迷惑之余,又增添了几分恐慌。
 鸡叫了三遍的时候,万俟老汉催大支亲、俩秕谷先生、马掌柜地、还有“二簸箩”姚凤申、“二黑蛋”马占山他们回家歇会儿去,他们也确实累了,都没说别的,便一一离去了。
天渐渐亮了起来。爱起五更的家雀们在天色刚刚麻麻亮的时候,就结伙数落起各自的另一半来。街上开始传来挑着水桶去井边挑水时筲鋬的“吱扭”声和挑水回来时重脚踩地的“咕噔”声,再就是憋了一夜的叫驴思念母驴的鸣叫声,一阵连着一阵。勤快的人开始起来给牲口添些草料,大牲口闻到新鲜的草料,都愉快的打着响鼻儿。睡呓症的孩子无缘无故地哭闹着,哭声中还带着恐慌惊吓。蓄在树上的鸡都展开翅膀飞落下来,公鸡一边打鸣,一边召集着来回觅食的草鸡们,趁机侧着身子垂弹着翅膀向它们示爱,逐个与它们交尾,还趾高气扬地不时地发出“雊雊”“雊雊”的声音来。街上开始有三三两两的男人凑在了一起,抽着烟袋琢磨着说一些无聊的事儿,因为他们都还回味着晚上与女人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情形。几个守空房的娘们儿也起来凑在一起相互咬起了耳朵,不时地“哧哧”地发出笑声来,闹得一边的男爷们觉得莫名其妙,心里痒霍霍的,刚刚平静下来的血管又一次膨胀起来。
 在天空中的那几颗最明亮的星星消失得没了影星儿的时候,贪睡的女人们才从香甜的黎明觉中醒来。“有钱难买黎明觉”不光是针对男人们的说的,其实女人的黎明觉睡得最香甜,尤其是那些爱扎在男人怀里的女人。她们迷迷糊糊地抹去嘴角的口水,匆匆忙忙的跑到厨房去生火做饭,生怕挨男人数落。渐渐的,袅袅炊烟开始在各村的上空升起。生活的味道又一次开始相互传送着,让人间求生的气息又一次浓烈起来。空气中充斥着柴草燃烧过的烟熏的焦糊味和小米被蒸熟后的香气儿以及新鲜井水散发的淡淡的有点儿甜的湿润味儿与大牲口吃过草料后刚刚拉出的满带着酸涩骚气的粪便味儿混合在一起,刺激着这些热爱生活的人们,盲目而温馨地引导着他们在强烈的求生中不知不觉的走向自己的墓地。
 这里有早晨就去向死者吊唁的习惯。村里的男人女人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去给小訸吊孝。由于去买棺材的至今没有回来,来吊孝的并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聚在一起议论起这件事儿来。人,越聚越多。男人就在万俟老汉的家门口,一些好害损的女人们则离得稍远一些,也聚在一起边交头接耳边向这边观瞧,还不时地指指点点。大胆风骚的娘们儿干脆围了过来,直勾勾察看男人们的颜色,猜测着事情的缘由。人们都热心地猜测着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万俟老汉一夜也没合眼。他老早就托着烟袋骨墩在大门外边的墙根儿底下抽闷烟。眼门儿前儿的事儿犹如一块及其硕大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头上,他觉得几乎透不过气儿来啦,这些年来的贫困生活已他让累得够呛啦,可偏偏又接二连三地来了这么些压人的烦心事儿,而这些事儿又牵扯到这么些人,又都是他不能左右得了的。比起原先的苦日子可难多啦。失去心爱的儿子,将来的日子该如何安排呢?孩子又这么小而小訸家又这么年轻。谁知这么一大堆的问题还没让他来得及想哩,茂和又被吓傻啦。茂和好歹总算过来啦,可出去买棺材到现在还不回来。没有棺材不要紧,关键是人家的人、人家的车咋弄啊?
 万俟老汉越想越急,困乏劳累的身躯和焦虑欲焚的心肝一起陷入了一个看不见的大漩涡里。只见他托着烟袋的手臂像干枯了许久的树枝一样在狂风暴雨的摧残下齐齐地折了下去,烟袋掉在了地上,他那久久蹲着的已经佝偻在一处的身躯也随即倒在了一边,像没爽挺的谷个子一样歪了过去,不省了人事。
“哎呀你看,他倒在那里啦。”眼尖的二簸箩家惊呼起来。
 众人一见,忙围了过去。紧接着是一片急促而又清晰的嘈杂声。
“快把他拉起来呀。”
“别动别动。”
“不能动。”
“快给他掐掐。”
“还是抱起他的头来吧。”
“哎呀俺娘哎,还有气儿没?”
“你他娘的净巴结人家死。”
“哎呀,快把他的腿别上。”
“你他娘的用这么大劲儿干嘛?”
“给他饮点儿水行不?”
“那你快端去啊?”
“还是快点儿掐掐人中吧。”
“别慌慌,慢慢地。”
“人中在那何啊?”
“你他奶奶地咋子还不知道人中在那何啊?”
“在那何啊?”
“鼻子间。”
“鼻子间?”
“就是鼻子底下。”
“是这何吗?”
“是。”
“你他娘的说在嘴唇行(上)不就完啦。”
“你光说嘴唇,到底是上嘴唇还是下嘴唇啊?”
“妈哩个□地,都啥时候啦还您他娘的抬杠。”
“净耍穷腚。”
“你看你看,管事儿管事儿,他的眼动弹啦。”
“哪里动弹啦?瞎熊?”
“好像是有点儿动弹。”
“使劲儿掐。”
“使劲。”
“都快掐烂啦。”
“行啦行啦,我看见他眼珠子顾用啦。”
“对对。”
“顾用啦,顾用啦。”
“你看你看,他喘气儿啦。”
“哎呀哎呀,睁开眼啦。”
“好啦好啦,过来啦,过来啦。”
 万俟老汉在众人的抢救照料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缕朝阳仿佛也不放心似的也透过人群斜照在万俟老汉的脸上。他这时显得很平静,但脸色黄巴地,一脸的冷色。他环视了一下众人,打了个愣,木讷的刀背脸又开始扭曲起来,长着连鬓白胡子的两腮瘪鼓着像是饿瘪隆背的老刺猬,长满胡须的嘴唇动了一下,两眼老泪从道道放射状的眼角纹里分散开来流了下去,又汇合在一起淌进了耳朵里。这是在千难万难的情况下才会有的及其酸醋的表情。众人一见,也都不禁酸起了鼻子,陪着老人掉起了眼泪。
 众人要抬老人进院休息,万俟老汉摆摆手不让,呜咽着说:
“别,让我在这何呆一会儿吧。他们紧不来,我在家里也呆不住啊!老天爷呀,哦嗬…… ……,我这以后,可,可怎么过啊…… ……哦嗬…… ……”
“大爷爷,你老担心也、也没用,说不定,他们这就来着哩。”三牤牛姚凤武一直托着老人的身躯,安慰着。
“是啊是啊。”众人都真心地应和着。
“哎呀你看,来了一辆车。”这回不是眼尖的“二簸箩家”。
“好像来了。”
“是他们。”眼尖的“二簸箩”家觉得自己在关键的时候没头一个看见,便马上用肯定的口气来证实自己的眼力。
 可不,真是山东地邪,说谁谁来。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众人随着喊声都顺着大道往北望去,是有一辆马车向这边走来。
“是来啦,咱把大爷爷扶到家里去吧。”有人支使“三牤牛”说,“待会儿一卸棺材,太乱。” 
“三牤牛”一听,觉得也是,便对万俟老汉说:
“大爷爷,咱到院里去,在这何碍事。”
“好嘛。
 万俟老汉的眼里一下亮了起来:
“您让个人儿去叫大支亲来,好让他安排安排。”
“好好。”
。“三牤牛”搀扶起万俟老汉,将他搀进院子里去了。
马车越来越近。
“哎呀俺娘哎,咋子这么些人啊?”
只见车上满满的,上面好像有老些人。等那车走近一看,只见车上坐着几个扛枪的士兵,大伙儿个个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了。那几个好事儿的娘们儿见势不妙,捯着小脚都就近溜进别家的大门或院子里去啦。
远远的,几个大胆的看见“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先从车上蹦了下来,“小挠钩子”还趔趄几步差点儿摔倒。他俩像没事儿似的跟着车后头进了村头。
“没错,是他们。”
大车走到村头的丁字路口时,“四毛驴”示意停下来,侯占顺没敢停。马浑身是汗,溻得透透的。“四毛驴”忙从车上跳下来,对车上的那几个扛枪的人说:
“到家啦老总,下来吧。”
“真的?”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拉着腔问道,并把怀里的枪端了起来。
“真的,不骗你。我敢骗您吗?”
“好,停车吧。”
“吁。”侯占顺一拢缰绳,马停止了脚步,四条腿微微打着颤。
大车停了下来。那几个坐在棺材上的陌生人陆续从车上蹦了下来。首先下来的是刚才说话的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瘦长脸儿,大约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第二个下来的是一个圆脸盘的人,眯缝着眼儿,抬头纹些重,二十四五岁左右;第三个是一个尖下巴地包天的人,左嘴角还露着一颗黄龅牙,也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第四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细高个,一身肥大的裤褂在身上显得他特别瘦。他是一个光头,还没成熟的脸上覆盖着软乎乎的汗毛,脸皮显得格外鲜嫩。他们几个下来车,本能地端着大枪向四下里撒望着。
“哎呀你看,车上怎么拉着两个棺材啊?”有人惊呼起来。
“果真哩,俺里个娘来。这事咋回事啊?”
顿时,众人一下像炸开的油锅。纷纷议论着。不少人还指手画脚地比划着。因惧怕那几个拿枪的,他们把话说得呜呜咽咽,最后嘁嘁嚓嚓起来,又都没了底气。
这时,大支亲过来了,他咬着牙低声问“四毛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四毛驴”看了一眼络腮胡子一眼,怕引起他们的误会,不敢和大支亲咬耳,便狡黠地大着声音说:
“大叔,先把他们安顿下来再说吧。等会儿再跟您细说。”
“安顿下来。怎么安顿?”
“四毛驴”又看了络腮胡子他们一眼,压低了声调用一副无奈的样子说:
“看他们的意思吧,反正他们说住几天再走。”
“还要住几天?”
“该不啊。”
“四毛驴”说着,走到络腮胡子跟前指着姚传第说:
“这是俺村的大支亲,有什么事儿你跟他说就行。”
大支亲一听,觉得不出面不行了,忙过来递了一支洋烟卷,又掏出几根儿给那三个陌生人。他们显出友好的表情都接了。光头青年随手把烟卷儿给了龅牙地包天儿,龅牙地包天儿顺手夹在了右边的耳朵上。
“老总,我听他说你们想在这里住几天?”
“啊。”络腮胡子大模斯拉样地应道。
“好说好说。咱先把棺材卸下来行不?”
“好嘛。先喊几个人来嘛。”
大支亲见这几个人还随和,应了一声“好的”就转脸掏出一支烟卷递给赶车的侯占顺说:
“侯老弟,把车赶到家门口去吧。”
侯占顺接过烟卷也顺手把烟卷夹到耳朵上,对枣红马斜了一眼疤瘌眼,就摇了一下鞭子喊了一声“驾”。他不喊不要紧,他这一喊,那马便顺从地一用力,只见那马的身子开始摇晃起来,四条腿打着颤胡乱地捯腾着,看那架势,要不是有车辕子支撑着,就会倒下去似地。看来这马已累得不轻,出过力了。正当有人要上前帮手推的时候,不料枣红马随着仰起头来的一声嘶鸣,它的四腿好像听到某种命令一样,立刻停止了颤抖,先是服从使唤,然后协调起来使身子向前倾去,借着这股劲儿,一条前腿随着身躯的前倾提起了前蹄,于是,马和大车终于开始向前移动起来。走到万俟家门口,侯占顺“吁”了一声示意马停下来。他见车站住了,便解开了栓在车辕子上的大肚带,从辕后头的两根横橕子空里拿过垫棍把车辕子抬起来轩稳,待侯占顺给马解开夹盘子以后,那马又一次扬起了脖子,但这次仰头没有嘶鸣,只见马的后腿一软,身子跟着一拧,像一堵被水浸泡过的土墙一样坍塌了下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砸得地面溅起来一阵醭土。在场的人们大吃一惊,无不目瞪口呆。只见死到临头的马从鼻子里长喷了一股子气,又松松地放了一个长屁,玻璃一样的眼珠子顿时失去了光泽,慢慢地暗淡了下去。那两股子气又都喷起了一股子醭土,那些醭土落到了它的眼里,眼皮没再动一动。
就这样,枣红马用尽了它的最后一丝力气。
侯占顺吃惊地站在那里,不相信的眼神在躺倒的马身来回地看着,努力地排斥着眼前情景给他造成的“马死了”的意识。
众人一看马死了,又兼于随车来的那四个扛枪的陌生人,都大眼瞪小眼的,谁也没敢言语。当兵的在大支亲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他们见此情景,也都大吃一惊。
“这?”大支亲看着死马,拿眼直看侯占顺。
侯占顺一拍屁股,一下子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脑袋只是胡乱地搓挠。
“占山,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大支亲又转过身来问“四木匠”,“四木匠”也看着死马支吾起来。
“马既然死啦,快去喊马掌柜的来。”大支亲又说“快去叫六掌柜的拿刀来把血放了,天太热。”
“四木匠”叫“大头闷儿”去,这回“大头闷儿”撅着嘴犯了怵,“四毛驴”说:
“算啦,还是我去吧,你们把六掌柜的叫来把血放了。”
“四毛驴”仍然一瘸一拐地去了。
络腮胡子他们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地四下地撒望着。突然,龅牙地包天儿像是看见什么似地伏在络腮胡子的耳根上说着什么,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而络腮胡子的眼睛也随着那人的耳语快速地在万俟家的门墙上踅摸着。终于,他在挂鼓的斜上方的青砖墙上看到了一个弹孔。
“大哥,你看。”龅牙地包天斜着眼角憋着气儿低声低气儿地,一副惊喜的样子。
“没错,是这里。他妈的,可算找着了。”络腮胡子有所感触地说着。他又扫了一眼门口的鼓,摸了摸脖子说:
“不行,既然赶上了,咱就得吊唁吊唁。”
只见络腮胡子冲着那三个人一挥手,四个人便聚在了一起,他们一起来到万俟家的大门前,络腮胡子先把枪递给光头的小伙子:
“宝儿,拿着。”
那两个也把枪聚在那个叫“宝儿”的小伙子怀里,都一扫刚才稀里撇扯什么也不在乎的神态,并且还一脸严肃地整了整仪容,那个络腮胡子才上前拿起了敲鼓的短棍“嘭”、“嘭”、“嘭”连敲了三下,然后一前三后就进了大门洞。
他们为什么要吊丧呢?大支亲他们包括“四木匠”都不解其中之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原来,这四个兵痞是军阀龙济光在三年前组成振武军企图通过“援闽”取得福建地盘的时候被强拉来当兵的。为首的也就是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姓关叫关国,河东运城人。自称是关公的后人。十年前,他因打抱不平打死了村里的一个帮吃帮喝的无赖地痞,犯了公案逃到这里投靠在东昌府做买卖的亲戚,不料那亲戚早已赔了本钱已是自身难保,那里还照顾了他?只是管了他几顿棒子面糊糊。因无事可做,又无家可归,他便过起了流浪的生活。在帮人打短工的时候,接识了几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弟兄。后来,军阀龙济光收编直隶、山东边境的一些土匪组建振武军时,连他们也一块拢掠了去,让人顶了数充领了军饷。当这支新组成的军队走到晏城的时候,突然有人拒绝南下作战,便在当地自行散开队伍大肆抢劫并且拆毁了津浦铁路。山东督军张树元慌忙派兵包围解散。由此,络腮胡子他弟兄四哥便趁着慌乱携了□干起了土匪。因为以前他们没有干过,又没有人介绍他们如伙,再加上他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他们像几只无头的苍蝇,到处乱跑乱串起来。走到哪里就算哪里。饥一顿饱一顿的。
其实,万俟老汉家的马车店他们也来过。
那年也是正闹大旱的六月底,他们几个为敲诈一家大户误入了东阿土匪齐二的地盘,不知是什么人告知了土匪首领齐二,齐二命令就近的手下人追杀他们几个。齐二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络腮胡子他们一看事不好,扔下三头牵来的耕牛,携了抢来的细软撒腿就跑。他们跑了一夜也不知跑了多远,见前面像似河汊子,便一股脑地滚了进去。又跑了一阵,天渐渐亮了起来,他们见没有人追,这才大胆起来。中午的时候,他们又渴又饿,已是精疲力尽,嗓子都已干得冒烟,只得打着胆子出了干枯龟裂的河套。见前面有个村子,便打算到里面找水喝。他们下了河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开马车店的万俟家。见有人,络腮胡子便带着十五六岁的宝儿大着胆子进了院子,让那两个抱着枪在外边望风。那天是该地的贺海集,万俟老汉和小訸都在集上,因为他们与集头子上的人有合伙的买卖,就是籴粜粮食的公道人----斗雇,。因此,当这几个流串兵痞来讨水的时候,只有小訸娘在家,小訸家香多因刚脐风了七天头上的婴儿也躲在屋里坐空月子。小訸娘见来人一脸的狼狈相,还上气不接下气的,就知他们遭了难,当听说要水喝,便忙着到厨屋里用大水瓢舀了满满一大瓢,她又怕他们因渴急喝得猛激炸了肺,便好心地往瓢里撒了一捏子小米糠。络腮胡子见端来了水,欣喜万分,可当他接过来一看,见水上漂着一层米糠,心里立马觉得不悦,但因渴得厉害,便端着瓢出来四个人轮着喝。尽管他们渴得厉害都想痛饮一番儿,但因水面上有米糠,不得不吹一下漂浮的米糠再喝口水。
“哥,她这是么意思啊?这不是骂咱们是畜生吗?”龅牙地包天说。
“…… ……”络腮胡子没说什么,但脸上立马起了一层冷霜。因为他的感觉也是这样的。
当时的情况也容不得他们多想。好歹能有口水喝就行啦,还得继续跑,保命要紧。后怕让他们觉得这里不能久留,因为他们不知道是否已摆脱了齐二手下人的追赶。就在这四个兵痞带着一肚子的不解和不满喝完那瓢水扔下水瓢要走的时候,络腮胡子便向龅牙地包天使了一下眼色,龅牙地包天立马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便抬枪冲着万俟家的大门脸打了一枪做为记号,以防将来寻衅报复时闹错了地方,这是他们琢磨出来的伎俩。
小訸娘怕他们不够喝,又给他们端来一瓢子,可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被突然而来的枪声吓瘫在地上,端着的水瓢也给摔烂了。当她爬起来到大门外看个究竟的时候,光见地上的水瓢,却不见了人影,就知道那声枪响是他们干的,心里不禁一阵后怕。可后来又觉得没伤着什么,也就没往心里去,便拿起水瓢来进了家门,仔细一看,见这个瓢子也给摔裂了璺,不禁惋惜地摇着头。
络腮胡子他们在后来的日子里,每当说起这件事无不咬牙切齿。络腮胡子虽然不言语,但心里却无比恼火。一直在寻思报复的计划。谁知一天夜里,精力旺盛的宝儿忽然对发生在马车店的事产生了新的想法。他兴奋地坐起来,把他们都叫醒后,说:
“我觉得马车店的老妈妈不是骂咱们。”
“那你说为啥呀?”龅牙地包天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觉得她是好心。”
“好心?”
“我觉得,她跟咱们互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她怎么能平白无故的变着法转着弯骂咱们哪?我觉得她一定是为了咱们。”
“为了不让咱们喝个痛快吧!”有抬头纹的圆脸人说。
“谁知道啊?反正我觉得她不是骂咱们。”
“行啦行啦,都别说啦,睡觉睡觉。”
络腮胡子经宝儿这么一说,报复的情绪似乎有了遏制。但心结却一直没有解开。直到一次偶然见到的事,才彻底让他们对马车店的看法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那是第二年,也就是去年的五月底,他们四个流串到高唐的琉璃寺附近打短工的时候,他们吃了午饭就在那村里一个坑边的柳荫底下歇晌午,姐(知)了“哇哇”地聒噪着。只见一犑下晌归来的牲口拉着驮车走得急急忙忙的,那三头老牛大概渴极了,它们看见坑里的水,竟然拉着托车子跑了起来,把后面牵着撇绳的老头带得直打趔趄。老头虽然吁吁着撒开了手但仍追赶着。那三头老牛拉着驮车下到坑边插嘴就是一阵狂喝,就连驮车带着犁耙耢具翻滚下去砸了它们的后腿也没能影响到它们喝水,看来老牛的确是渴急啦。赶牛的老头赶来后,二话没说,下到坑里就抱牛的嘴阻止牛喝水,但他一个怎能一下抱住三头牛的嘴呢,急切之下,便向络腮胡子他们喊道:
“快来帮忙,这样牛会死的。”
他们连忙跳下坑去像那老头一样将牛嘴抱离了水面。
“它们渴急啦,就叫它们喝嘛。”
“不行,它们跑得太急,喝快了会激炸了肺胃。”
“人呢?”
“人也不行。渴得再急,也要缓着气喝。”
“…… ……”
这次的经历,让他们明白了马车店的好意。猜疑险些让他们失去理智良心恩将仇报。络腮胡子并带头发誓说:
“这样的恩情咱们一定要牢记在心。”
络腮胡子是个有恩必报的汉子。恩情要报,却找不到了到恩人家的去路。他们只好牢记在心,并说好多咱转到那里,就多咱抱这个恩情,反正那里有记号。这几年里,他们用记号的办法做了不少事,当然净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那些做下的记号不仅没落下过一次,也没迷过一次路。可偏偏报恩的这次记号却怎么也摸不清道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越来越迷乱,不得不放弃了。后来,年轻的宝儿为他们寻思到了一点理由:“那次被人家追得那么紧,咋个记得清呢?”谁知三年后竟然让他们遇到了去给小訸买棺材的马车,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络腮胡子一行在大门洞里与打算出来看个究竟的万俟老汉走了个头而顶。万俟老汉拦住了他们。
“老总请留步,家临不幸。有事以后再说。”  
络腮胡子一拧眉头,问道:“您是谁呀?”
“他是这店的掌柜的。”跟在后面的大支亲接上了话茬。
络腮胡子一听跪倒便拜,后面那两个也随着跪在地上,叫宝儿的抱着枪不能跪,只好蹲着。
万俟老汉沉着地说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们这是?”万俟老汉说着就将络腮胡子他们逐个拉了起来。
“老人家,我们是素不相识,两年前我们曾经来过这里讨过水喝。”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老总言重啦。不知诸位这次来这里有何见教。”
“岂敢岂敢。先让我们对过世的哥哥祭奠祭奠,有话待会再说。”络腮胡子说罢就往里走。
万俟老汉又阻拦着说道:“既然素不相识,我们又不是亲戚,这礼节就免啦。”
“老人家,虽然我们和世兄不曾蒙面,互不认识,既然让我们赶上啦,就容我们表示表示敬意吧。”
络腮胡子他们不由分说进了二门子来到院子里。大支亲向万俟老汉摆了摆手,便紧随其后喊了一声“吊亲”。只见络腮胡子在前,他那三个兄弟在后,来到灵棚前,都作了个揖,跪倒便哭。络腮胡子还郑重地向死者行起了三拜九叩。后面的三位都伏在地上恸哭起来。哭得感天动地,让人心疼。万俟老汉禁不住也抹起了眼泪。不少来看热闹的大都改变了对他们的看法。大支亲忙把他们拉了起来。
他们的这一举动,着实让偎进来的人开了眼界,也着实让大伙迷茫万分,包括年已古稀的万俟老汉。这一下子,他们仿佛成了天兵天将令人们琢磨不透。
大支亲拿过洋烟卷递到这四个不速之客手里,然后做了友好的手势说道:
“诸位兄弟请到那边借步说话。”
“好好。”络腮胡子抹着眼角的泪花应和着。
出了二门子,于是,大支亲便把他们领到西边的院子里,这里就是万俟家的马车店,院子里长着野草,一派死气沉沉的样子:靠东面的敞棚下两个连靠在一起的喂马的石槽落满了尘埃,敞棚也因为长年失修露了天,说明这里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来过住店的的了。北边一拉溜的客房都关着们,门扇也已多年没再上过油漆,露出了白哧哧的木头。倒是西南角的三棵大榆树长得笔杆条直器宇轩昂的,给院子呈现出难得的沉稳和厚重。
他们在南边的车棚子里就了坐。不速之客们显得一头雾水。他们不停地望望这里,瞅瞅那里。这时,万俟老汉也过来啦,四位不速之客受宠若惊的忙着站起来给他让座。万俟老汉摆着两手示意他们别动,他随手拿过一条长凳在一边坐下。
大支亲往东院一望,正好望见“三牤牛”,便冲着东面喊道:
“凤武三弟,给老总们弄些水来喝。”
“好嘞。”那边的“三牤牛”应和着。
大支亲向不速之客们递着烟卷说:“四位老总,在下又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不知兄弟们到这里来有何贵干呢?”
“没别的意思,我们只是想在这里住上几天。”
“为什么要到到我们这里住呢?”
“不为什么,碰巧呗。”
“那么拉副棺材来也是碰巧吗?”
“这倒不是。不过要不是这副棺材,我们还不一定到这里来呢?”
“您这是为么呢?”大支亲问道。
这时,“三牤牛”提着瓦罐抱着一摞碗过来了,因此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
                    *   *
原来,络腮胡子自从携枪为匪以后,他带着龅牙地包天弟兄几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东跑西颠,横冲直撞地也没弄到多大油水。虽然那次误入了东阿齐二的地盘,敲诈了几十块大洋却险些丧命,但他们却懂得了枪的重要,也尝到了有枪就是草头王的甜头。至此,他们便把□藏匿起来仍是囫囵的给人家打短工为生,一旦踅摸到下手的机会,便拉出家伙干他一票,几年下来,他们从流串的散兵手里陆续收罗了几条枪和军装,也聚积了一些大洋。为了安全保险,他们在高唐琉璃寺附近的一个棺材铺买下了一具上好的柏木棺材,并与店铺掌柜的有约在先,棺材寄存在这里并不取走,一个月付一块大洋的占地费。店铺掌柜的一听喜得乐不可支,马上爽快的答应下来。当天夜里,他们当着店铺掌柜的面,把几枝长枪和一些衣物放进了那具柏木棺里,盖上棺帽后,只见络腮胡子脸一耷拉猛一拉枪栓问掌柜的一家有几口人。掌柜的一听,马上反应过来,连连说了几个“不敢”“不敢”。于是,这具藏有□的棺材就冠冕堂皇地为店铺做着幌子。不管谁来买,店铺掌柜的只有一句话,“已经卖了。”
“大哥,那样搁着保险?”
“我看掌柜的还行。不过,咱们老这样也不是办法。”
“你的意思?”
“我是想,咱们尽量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住下来。”
“我看那个马车店就不错。那个大娘人好。”叫“宝的”再次提起了马车店。
“光人好就跟人家住啊?”
“不行咱就住她的店呗。”
“尽量找吧。”
“…… ……”
就这样,他们居无定所,四处流浪,为此,他们一直想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
八个月过去了,一切平安无事。怕出差错起见,络腮胡子总是提前让宝儿把那一块大洋给棺材铺送来,免得因小失大。
不料这个月的十五,棺材铺的掌柜的让一个伙计寻找来,那伙计将一块大洋交到络腮胡子手里说:
“掌柜的让我捎话给你,说是有一个叫花子这几天老在棺材铺四周转悠,眼神里有鬼,怕是杆子朱秃宝的探子。掌柜的说,这个月的看银不要啦。他让老总快想法子把棺材置走,免得招来麻烦。”
络腮胡子掂了掂手里的那块大洋,又让宝儿拿出一块大洋来,一并交到那伙计手里,说:
“回去告诉掌柜的,多谢啦。我们尽快想办法。”
络腮胡子他们知道朱秃宝一拉杆子就聚集了几百人,已成旗号了,一些人为了混口饭吃自愿做了眼线。于是他们决定不在当地找车马,免得走漏风声坏了大事。他们跑出来已有三天多了,也没找到合适的。因为这几年世道太乱,再加上大六月里天旱天热,已经没有人赶车出门。他们为寻找合适车辆,已走出来二百里地啦。当他们碰到四毛驴他们的时候,一见车上拉着棺材,心中大喜,因为这样办事没人怀疑,于是劫下来快马加鞭,拉了柏木棺来到了这里。回来的路上,他们向四毛驴他们打听了一番,觉得这里正是他们的好去处,不成想还是他们正想寻找的人家。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人家竟然是这么的合适。于是,他与龅牙地包天对了一下眼色,立马打定了主意。
                       * 
                    *     *
络腮胡子见倒水人走了,便将端起来的茶碗放下,他怕漏了底细,便来了个顺水推舟,说道:
“这具柏木棺是我们送给老人的一点孝心。”
“这可使不得,我有何德何能敢收这么重的大礼啊?”万俟老汉一口拒绝。
“老人家,既然您是开店的,我们要求住店您不能拒绝吧?我们愿付双倍的价钱。我们几个也是落了难不得已啊。”
“这,这”万俟老汉无话可说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让人先把棺材拉进来卸了吧。”大支亲说。
“好,大叔,您就安排吧。另外,我们再出些银钱让人去买些酒肉来,世兄的丧事我们包啦。”
“好,痛快。既然四位兄弟这么诚恳,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您四位先喝水歇息,我先安排好你们的酒饭再卸棺材。”
“您还别说,我们还真饿了
死马的血“小六子”放了。“大头闷儿”跟“小挠钩子”招呼着把小棺材卸下来了。有人问道:
“大的搁在那里呢?”
“不是人家送给大爷爷了吗,自然也得搁到家里。”
“大爷爷没要,说是太贵重。”
“那咱们还是问问吧。”
一问,万俟老汉还是不要。大支亲说:
“那就先放到西边院里边吧。拿些东西盖上。”
“也行。”
四位不速之客也安顿下啦,可是小米饭还没焖熟。
这时,大门外面马长庚和侯占顺牵着一匹青灰色骡子过来拉马了。马掌柜地心疼的嘟噜着脸,侯占顺的疤瘌眼光盯着大青骡子发呆。只见络腮胡子跟大支亲耳语了几句,大支亲点点头,就过去也在马掌柜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并把他叫了过来。众人一看他们要商量事,便都散到一边看动静。
 大支亲把他们领到西边的院子里,他们相互通报各自的姓名后都找了座位坐了。大支亲说:
“长庚兄弟,刚才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说个价吧。”
马长庚沉默了一下,说:
“既然几位兄弟说到这份上啦,我马长庚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马死了也就死了,干脆剥了事上用罢。”
“好。马掌柜的不愧是大户人家,大人有大量,您这个哥哥我们认啦。”络腮胡子说着便站起来冲着马掌柜的单腿跪下,抱拳颔首行了拜见礼。那三个也慌忙尾随其后,扑到便拜。闹得马掌柜的慌了手脚。
“兄弟们请起,改日我请兄弟们到舍下饮酒畅谈共叙友情。”
“我们一定登门拜访。”
马掌柜的让侯占顺套车,他说声有事便匆匆走开啦。大伙都知道他是心疼马才走的。因为以前不论谁家有事,他总是忙前忙后的。
要说马掌柜心疼一点不假,那是他花了近三百块大洋买来的心肝宝贝,这匹枣红马虽然有性子,却很听话。因此,他自己除了骑一骑溜溜弯儿,从不用它干别的。而当别人来借马车时,他又总是让侯占顺套这匹马,因为他怕那几匹不老实给弄出事儿来。
当“四毛驴”来跟他说马出事了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连问了好几个怎么回事后,才镇静下来。他平静的听完了“四毛驴”的述说后,一摆手对“四毛驴”说:
“你叫占顺叔来牵骡子。让人顺便把血给放了。”
等“四毛驴”走后,他决定去看看那几个天外来客。这时他忽然觉得有一个预感:弄不巧这几个人将来会有用场。因为这些天来,他的心里极其烦乱,满脑子里总闪现一个“枪”字。这两年四周流传的消息也是些牵牛架户,流串散兵强取豪夺的事情。他一直在琢磨该怎么防范。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几个流串兵竟然自动上门,还认他为大哥。于是他决定回家向老爷子说说刚刚产生的想法。因为他觉得还有些事情把握不准,挺麻烦的。
 其实,今天的麻烦事还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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