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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有的人生卷一车马店的故事第六章

作者:禅叶   来源:原创   阅读:3262   评论:2
 第六章

马掌柜回到家里,把刚才的打算跟老父亲说了。又说
“这几年我每次去临清,常听朋友说起快枪怎么怎么厉害。也曾经想买几支。因为咱没见过,没敢多想。这回正好送上门来了。”
老地主沉思了片刻,说:
“眼下都时兴革命,是该有。办民团的事,应该去县衙通融通融。谁知道这革命到底革谁的命啊?至于这几个当兵的,你先请他们吃顿饭,摸摸他们的底细。这革命把皇帝废了,以后该怎么治国呢?平均地权,这跟太平军的腔调不是一样的吗?能长远吗?”
“我看这次的动静不小。”
“可他们老打来打去的,又是为了什么呢?看来以后不会有太平日子啦。怎么与他们来往你看着办吧。马已经死啦,也就别难为万俟家啦。”
还是极闷热的天气。姐(知)了老早就忍不住开腔聒噪起来,恐怕别人想不起它们的存在似的。
大支亲让人从锅脖子里取些烟子刷黑了棺材。
来吊孝的亲戚陆陆续续地来了。
“小六子”姚凤来在树底下剥马皮,“三牤牛”、“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给他打下把。白嫩的油脂上起落着嗜血的苍蝇。当他们打开死马的胸腔时,见马的肺叶已经烂得成了黒血块子。“齉鼻三儿”挑着井水任凭“三牤牛”们冲来冲去的。这时,大伙的心情都特别好,因为中午都能吃上马肉了。
络腮胡子一行非要给小訸哭丧不可,万俟老汉跟大支亲拗不过他们,只好为他们赶制了孝帽,他们还真戴着孝帽的趴在灵棚底下哭灵谢亲起来。
刚吃了早晨饭,庄长赵老干被人叫了去。不一会就哭丧着脸回来了。原来县衙又来了一批刚刚开来的队伍,让下面出钱,仍是什么“剿匪费”。他拿着大锣沿街叫喊起来:
“各位老少爷们儿,上面又要抽税啦,每地丁一元两角。后晌就来人收缴。望各家马上准备,不得有误。”
这消息一出,各家的大人们都哭丧起脸来。
一直在村里的要饭的那个叫花子,跟着赵老干说起了新编的一段顺口溜:
种田难,真是难,
大人小孩真可怜,
慌慌忙忙一整年,
挣不了一碗高粱饭,
就别再想添衣衫。
四下里打仗翻了天,
当兵的来了就要钱。
这种税,那种捐,
不管旱,不管淹,
辛苦度日好心酸,
两眼不住泪涟涟。
望望亲戚和朋友,
哪个也都不沾弦。
告青天,少要钱,
让俺老少活几年。
一群不知道忧愁的苦孩子光着腚,个个晒得跟泥鳅似的,跟着他后面,像是他的跟班的,要他唱了一段又一段,不时地嬉笑着。
“你再唱一个十个麻子。”一个大点儿孩子央求着。
于是,叫花子又唱道:
临清的麻子踩高跷,
娶了十个麻大嫂。
十个麻嫂都有了喜。
生了十个麻老道。
大麻子得病二麻子瞧,
三麻子买药四麻子熬,
五麻子买板六麻子凿,
七麻子挖坑八麻子埋,
九麻子坐在地上哭起来,
十麻子问他哭的啥?
俺家死了麻乖乖,
深深的坑,高高的埋,
别叫麻乖乖爬出来。
村里响起了孩子的哄笑声。
村里有一个叫小更的,长得跟细麻秸杆子似的,泡泡眼,瘦削的长长脸上,除了皱纹就是那只细长无肉酷似刀削的大鼻子了,当然还有一张牙齿外露的吹灯嘴,嘴角留有两撇稀疏的黄胡子。他打小就好吃懒做,熬鹰拿兔吹鹌鹑,自从染上了烟瘾后,他把从老伙里分得的几十亩地都快抽尽了,只好勾引老攫来牵牛架户从中落一些好处度日,三十几岁的年纪就跟五十几岁似的。一听说村里来了几个不明身份人,他心里就觉得痒痒的难受:这几个可能是流串的土匪,这可是领取赏银的机会。他还没走,又传来赵老干敲锣沿街呼喊要银两的令人倒霉可恨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在村里已是臭不可闻,借不出银两,心一横,就到他哥哥家里牵了头毛驴上县衙通风报信去了,好让县太爷豁免他的地丁捐,再赖几个赏钱。不成想,刚来的军阀撤了原来的县长,换了自己的心腹当了县长。而新上任的郭县太爷拒绝接见任何人。他跑到县衙连门都没让进,还让看门的结巴警察踢了一脚:
“你、你来干、干么啊?”
“俺村来了四个当兵的。”
“你、你他妈的、是、是猪脑子啊?啊?你来告当兵的,当、当兵的县太爷怎么管?滚。”
“不、不是,他们要、要是伙同把上交的地、地丁银一、一块儿拿走怎、怎么办啊?”他也吓得跟着结巴起来。
“你、你他妈的真是闲、闲炒(操)萝、萝辈(卜)儿淡、淡炒(操)心,拿走了,不、不会再、再敛啊。滚,滚。”
“不是,他们不是当兵的,好像是老攫。他们人不多,就就四个人,四个。”
“你、你他、他妈的有几个头、头啊?啊?老攫,老攫谁、谁敢管啊?老、老攫更、更、更他妈的不、不、不、不好、好治。滚滚滚。”结巴警察越说越急。
合该有事的是,一个疤瘌脸子排长刚好出来。他好奇的向小更打听起来。然后叫小更报了村名,便让他回家。
小更信不过疤瘌脸子,还要见县太爷,又挨了结巴警察的两脚,才牵着毛驴跑开了。他寻思了一伙,又想去傅大白那里要口烟抽,又觉得那人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干脆少见他为妙。于是,便垂头丧气的回到了村里观动静。
正当金疙瘩全村人为银两犯愁的时候,疤瘌脸子领着一小股队伍开了过来,自称是剿匪军特来“剿匪”催缴特捐的。其实,他们就是来县里那支队伍的一部分,是山东督军张树元的麾下路过这里,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聚敛钱财。疤瘌脸子来这里是想捞些外快。这伙人有三十多个,个个歪戴着帽子敞着怀,还有光着膀子的,胡子拉碴没有一个是正儿八经的。他们见这里人多便停在这里不走啦,又一看这里正剥着马,立马高兴起来,相互对着眼神儿,那意思有肉吃啦。
那个疤瘌脸子是打头的,他四十多岁,那疤癞显然是刀伤所致,左边的疤瘌眼袋皱巴巴地耷拉着,拽得眼睑揲抱着,被扯大的大眼角露着大大的白眼珠子,看人时先是猛一抬眉,好像要把险些快要掉下来的眼珠子用力收回去的似的,让人禁不住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我说各位父老乡亲,老子听说你们这里来了几个生人,他人在哪里啊?啊?”
院里的大支亲一听,拉了万俟老汉慌忙去对络腮胡子通气。不料络腮胡子镇定地说:
“大叔,不怕。你就跟他们说就行。就说我们是来吊孝走亲戚的。”
“这样行吗?”万俟老汉说。
“老爹,只要您一口咬定就行。”
“好嘛好嘛。看看再说。”
外面的疤瘌脸子还在训话:
“老子的脑袋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子的这张脸就是见证。老子这次来到这里,还有两件事:一是要吃饭,二是要敛钱。吃饭不多就三天,钱也不多,就三千。你们谁是庄长?快出来给我们安排安排。”
这回大伙都成了贾集的蛤蟆----闭气了。赵老干吓得蹲在一边不敢吱声。
疤瘌脸子见大伙都不吭声,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枪来一拉枪栓,说道:
   “都他妈的哑巴啦?啊?今天老子不叫你们流点血,我看你们就不知道马王爷长着几只眼。”说着便抬枪冲着坑里的鸭子开了一枪,坑里的一只鸭子顿时没了性命,剩下那几只鸭子吓得“呱呱”叫着逃上了岸,又都几里呱唧地亮开两脚跑开了,像是被狗撵了似的。
    大伙的心都一下子收紧了。那个要饭的一看事儿不好,抹到一边悄悄的迷了起来。
这时,见过世面的万俟老汉过来了。他哆嗦着手,给疤瘌脸子递上洋烟卷儿,说:
“老总,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我说你是干什么的?是庄长吗?”
“我不是。老总,我有句话要说。在下刚死了儿子,来的那几个是在下的本家,他们是来帮我料理丧事的。不知老总能否给些面子,把丧事办了。”
“既然是本家的,那就算了。只要不是来牵牛架户的就好。好歹我们要保全大伙的性命嘛。至于丧事,有丧事更好,我们正愁没事干呢。先让老子吃了饭再说。反正,这锅肉我们吃定啦。”他一转脸对他的部下说,“弟兄们,你们说对不对?”
“对。”
“那就先解散休息,等吃了饭,咱们帮着办丧事。”
由于这一带的围子特别多,他们很难进入村里,别说要钱了,就是要口水喝,也相当不易。今儿里看来,这伙子人应该好久没吃过一次饱饭了,今门儿见有的吃,还有肉,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便呼啦一就散开了。他们倒是不认生,有拿板凳的,有抬桌子的,自己找地方执色子聚赌娱乐起来。
这下把村里人给愁坏啦。刚刚来了四个,这下又来了一窝。人家那四个不仅讲理,还有报恩的心情,可这一窝,要吃要住还要钱,这可怎么办哪?
没办法,大支亲只好和庄长商量,一致认为先让他们吃了饭再说。于是又加了一口大锅炖马肉。没酒是不行的,庄长又安排人去买。
络腮胡子他们沉着地观察着动静,没出去与他们交手。
来吊孝的亲戚,一看来了这么多兵,吓得来一个走一个。没有一个敢这里吃饭的。这样下去,到中午给小訸成殓时,就没有一个亲戚在场了。庄长赵老干一看不出面不行了,就出来把这些兵痞领到了庙里去了。
“老总,您看这样行不行,等一会你们就吃饭,我给你们凑款子去。看着村里有人要发丧的份儿上,能凑多少是多少罢?”
“能凑多少是多少?你是打发要饭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去年跟前年都旱得闹了饥荒,光俺村就走了七八户,还有卖儿卖女的。眼下棉花刚刚结了一些桃子,还开着花呢,都还、还没熟。所以,老百姓家里都没什么银两。您一下子要村里出这么多,恐怕乡亲们拿不出来呀。”
“不是刚收了麦子吗?”
“老总,您来时也都看见啦,这里除了棉花,就是老碱汤,种麦子的很少。”
“那好,你就看着办吧。尽快的把酒肉弄来,老子早就饿了。”
“是是,这就来,这就来。”
这天合该有事,几个吃喝惯了的地方粮胥听说这里死了马,便提前来这里吃马肉。说是来吃马肉,其实是来找乐子喝花酒的,虽说马肉没有什么吃头,可是在这灾荒年里,也算是龙肉了。要是往年,他们来啦,少不了要买一些鸡鸭鱼肉等精细的东西招待他们。
他们的到来,让庄长赵老干为难了。怎么也得弄些上好的酒菜来,可要是都吃那得多少啊?可又怕疤瘌脸子知道了翻脸,于是,先把他们叫到姚传歌的家里,就与他们商量是否把疤瘌脸子也叫了来。这几个是来这里吃惯喝惯玩惯的主儿,让有名的天津卫嘴子“小姨太”招待他们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他们怎么能同意一个破兵痞来掺和呢?长着一张马脸的财会便一口拒绝了。赵老干急了:
“哎呀,都什么时候啦,你们看着办吧,你们是来闲玩的,就算帮帮我的忙还不行吗?”
“什么?你他妈的因我们是来闲玩儿的,就让我们陪那个□当兵的吗?好,我们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姓赵的,咱们走着瞧。”马脸人毫不示弱,说着一扬胳膊就要走人。
这几个粮胥看来也不是吃素的,立马发起了脾气。“小姨太”是赵老干手里的一张王牌,她不仅明着买烟买酒开着牌九桌,还暗中经营大烟膏,关键的时候也解衣宽带,为此,村里人都说她捞了不少油水,谁知道呢?反正够她抽大烟的。她一看要坏事,立马出来拉住他们,跟马脸人挤眉弄眼的一搭讪,才把他们留下来。赵老干觉得万幸,只好由着他们,让“小姨太”弄酒菜款待。
赵老干这个庄长开始四脚朝天地忙了起来。他把村里各姓的族长叫在一起,商量如何凑齐这笔钱款,因为这些兵痞要的不在他们代办的税捐里面。他们商量给兵痞们凑集三百块大洋,然后照旧让村里的钱粮连同县衙要求的地丁税一起挨家挨户地收缴。俗话说的好,见枪好比见阎王。一杆子背着长枪的兵痞堵着门子要银两,哪个不是一溜小跑地去筹集呀?不一会儿,大支亲和马掌柜的跟前蹲了一大片来求情借钱卖地的。当然也有跟邻居亲戚掂对的。那些去亲戚那里掂对的,小毛驴赶得别提有多快了。
说到这嗬,还要费些口水。以往两年的夏秋均遭到了极其严重的旱灾,这一带赤地千里,室如悬磬,野无青草,室人交谪,民不聊生。不少人为求自己生存,鬻妻卖子。因此,各家各户都是勒紧腰带强过日子。不少撑不住的,便草草变卖了家产流浪要饭下了东北。这样,要想凑齐这笔款子,只有一个字:难。
其实,村里最困难得,还是那些没有地种的赤贫户和家有离不开药罐子的户,当然还有一些好吃懒做的人家。抽大烟的就甭提了。赤贫户还好办,他可以佃户的缘头到地主那里预支,横竖秋后算账。家有病人跟好吃懒做的户可就麻烦了,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无底洞,谁也不愿意把银两往老鼠洞里扔。
那些蹲在大支亲跟前的绝大部分都是想跟马掌柜的借卖而又心里犯怵的户主,因为自家的事不好与人家马掌柜的直接张嘴。不是马掌柜的不好说话,而是想让大支亲为自己的利益出谋划策。由于面子问题,无奈之下,马掌柜的和大支亲只好暂时将小訸的丧事搁在一边,分头去处理这些人的事。
马长庚面对十几户跟他借钱的也为了难,这些都是关系不错的老街坊,抹不开面子。因为他们不是借了一两次了,都拿来了地契愿做抵押。
“长庚,你把地都接了吧,年年盼着有个好收成,可年年闹灾荒。光出税捐,我们实在种不起了。没地逃不脱吃糠咽菜的苦日子,有地也不脱吃糠咽菜的苦日子,有这几亩破地今儿个出钱,明儿个纳捐。还不如没地的素净哩。”
“你们怕税捐,我就不怕么?”
“哎呀,你会奏(做)买卖,能踢能打的,咋子也比我们强八些啊。”
“眼下什么也不好做,更别提买卖啦。东边的姚掌柜的不是支着架子要买地吗?你们?”
“长庚,你净说些没用的,他那里我们能去吗?”
“他那心…… ……”
“就是,你是想看着我们挨枪子儿吧?”
“长庚,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吧,咱们可都是几辈子的庄乡邻居啊。”
“是啊。”
“我怎么能看着呢?这样吧,我还是借给你们吧。万一秋后能收几石谷子,就免得下年挨饿了。你们都报个数,我好准备。”
“哎呀长庚,那就谢谢了。但愿今年的棉花能有一个好收成,到那时,该你的我们可能都还上了。”
马掌柜所说的姚掌柜的,叫姚百万,因他嗓门大的像喇叭,便送他外号姚大喇,是大支亲姚传第的远房兄弟。细说来他与马长庚还是说亲不亲的表兄弟哩,因为马长庚的父亲是他姚家的姑爷。只是他姑娘婚后因为生孩子大流血而死,这才有了说亲但不亲这一说。他嫉妒西头马家的产业想着法儿逼走了几个兄弟强占了家业,还结交了几个狐朋狗友用种种下流的手段强买强卖,趁火打劫,趁着这几年连续闹灾荒的当儿,从一个仅有七八亩地的自给户一跃成了拥有一百多亩地的暴发户。马长庚的乐善好施对他形成了无形的压力,他更加愤恨起马家来。村里的不少人对他却是敢怒不敢言。
这拨人刚走,大支亲来了。
“大兄弟,我来也没好事,我就不一个个表述了,你就一块办了吧。以后还不上的,我兜着。”
“好吧,我这就去办。晚上你过来,我有事儿和你说。”
“好吧。你去吧,都晌胡(午)了,小訸那里也该奠了。”
马掌柜让侯占顺牵出那匹黑马来,备了鞍韂,骑着去了钱庄。
前晌嗬哩,他与老父亲马德增交流了看法,这次他去钱庄是小事,去警察局找朋友试探新任县太爷的底细才是目的。
小更挨了揍,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当他知道疤瘌脸子带着兵来了,心底暗自高兴起来,他怕露馅遭挨骂,不敢直接去见疤瘌脸子,只好在屋里干打吊儿。
他闻到炖马肉的香味,禁不住诱惑,便厚着脸皮偎了过来。想不到的是,他这个瘟疫来的正是时候。原来马肉炖好了,可没人敢往兵痞那里送,他的到来,正好解了众人的燃眉之急。他一听说这差事,也立马精神起来,原因很简单,他也正愁着怎么与疤瘌脸子接触呢。他打了一个哈欠,一拍胸脯,说:
“这事儿,我包啦。”
他夹了一块肉吃了,用挑子把碗筷和酒先送过去,然后又回来挑着已盛好的两筲马肉去了兵痞那里并跟着吃喝起来。
那些兵痞吃着刚刚炖好的马肉,喝着东昌府小东关烧酒坊烧制的老窖酒,划着拳猜着令,玩得不亦乐乎。
小更为了巴结疤瘌脸子,不仅给疤瘌脸子喝一口倒一口,还向他述说“小姨太”的风流韵事以寻疤瘌脸子的欢心,好让他免了自己的银两。疤瘌脸子听了果真乐不可支,直拍小更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他酒一喝高,便趁着酒性叫一个留着黄胡子的小个子带人去找这个令他神魂颠倒的“小姨太”来。
小更接过疤瘌脸子赏他的俩烟泡,出来给黄胡子他们指了一下方向,便躲到一边享受睡大觉去了。那几个吃饱喝足的兵痞由那个留着两撇黄胡子的领着扛着枪在村里瞎逛起来。他们目的也是想寻找女人解闷取乐。串了几家也没见到人影,原来村里有些户见势不妙就领着妻儿逃之夭夭了。他们按着小更的指使摸到“小姨太”家跟前,听到“小姨太”家有猜拳行令打情骂俏的嬉闹声,顿觉一乐,便去看个究竟。进了大门不料与披着蚕丝褂子却穿着裤衩子出来撒尿的马脸装了个满怀。
“他妈的,你们有酒有肉的,跑到这里干么?”马脸酒劲十足,醉意朦胧。
黄胡子他们没理会便挑帘儿进了屋里,也可能是天热的缘故,见男的光着膀子,散着的裤衩子已褪到椅子上露着胯骨,女的(“小姨太”)也只穿着花裤衩子和红兜肚儿,白嫩生生的。此时他们正猜拳行令、耳鬓厮磨、打情骂俏地不亦乐乎,纯粹是一幅活生生的饮酒行乐图。再看桌子上,盘里是烧鸡,黄瓜,花生米,碗里是丸子,豆腐,香酥肉,样样鲜活光亮,只是狼藉了一些。还有一盆子马肉没动头,两坛子烧酒只开了一坛,没开的还照样系着红绸子。
“小姨太”见了,慌忙找了衣服抱着跑了出去。男的也提起裤腰来胡乱地收拾着。
“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尴尬的局面让另一个财会下意识地壯着胆子喝道。
不料黄胡子一拉枪栓,喝道:
“他妈的,你们是干什么的?还敢吆喝老子?”
“老总,别误会,我、我、我们是是乡里的钱粮,是来、来这里给、给你们收、收捐的。请抽烟。”把尿下回去的马脸忙跑回来见风使舵,摆出了笑脸。
黄胡子什么也没说,对他的弟兄们使了个眼色,抱起那坛子没开封的老酒便离开了。
他们把所见到的告诉给了疤瘌脸子,疤瘌脸子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他妈的,让他们吃花酒,却把老子搁在这里,明明是看不起老子。走,找他个龟孙子去,看我不把他□了。”
可怜的赵老干怎么也没想到他在大白天里碰上了月黑头,还没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疤瘌脸子一枪打死在一个他正奔忙着的小胡同里。
一旦开了杀戒,株连无辜就会接踵而至,于是,一场灾难与羞辱开始降临,金疙瘩小村立马深陷于罹难之中:那几个粮胥听到枪响吓得跳墙而逃,“小姨太”先是惨遭疤瘌脸子奸污,后又强迫她扒光了衣服站街示众。接着,爱财如命的二辈因拒绝他们牵牛,大腿被捅了一刺刀,险些丧命。茂和因心神不定被误认为戏弄他们惨遭□。随后,“二辈”家、“小榔头”家、“二黑蛋”家、“小六子”家、“二簸箩”家以及村里的几十个妇女先后惨遭兵痞们的侮辱奸污,当然还有一些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
就连万俟家也没有幸免。来吊孝的亲戚自然早就跑光了。络腮胡子他们怕村里人再吃更大的亏没敢动手,他们更怕他们找他们的麻烦就慌忙躲到客房里去了。黄胡子带着几个兵气势匆匆地创了进来。万俟老汉拦住他们说:
“老总,家临不幸,儿子还没有发送哩。”
其实,老汉阻拦另有原因,原来就在刚才村里不时传出凄惨的叫喊声中,一些聪明的长者忙敦促家人把手下的宝贝女儿偷偷领到他家来,他们认为小訸正在发丧,恶人不会到那里去。就是去了,万俟老汉会些功夫,也可预防万一。不料她们还是没有逃过劫难。尽管万俟老汉竭力阻拦,黄胡子他们不仅不听那一套,还是被黄胡子踹了一脚后,用枪将他逼到了墙角里不能动弹。他想:硬拼只能带来更多的杀害。关键人家手里有快枪啊。他只能紧攥双拳,怒目而视。
黄胡子让两个士兵用枪顶着万俟老汉,他们就进了二门子。见堂屋里停着死尸,见西屋吊着门帘就先进了西屋里。
那些躲在东屋里女人们慌忙溜出来去了堂屋里。
黄胡子见了香多长得白白嫩嫩的,就上前去扯香多的衣裤。
香多的麻妗子勇敢地站起来,挡着黄胡子,嘴唇哆嗦着,门牙乱动着:
“那个么,…… ……你别,她她她…… ……刚刚刚…… ……你别,她刚…… ……”
“去你娘的,你个老东西。”黄胡子说着,一脚将她跺倒在地,并对跟着的士兵说:
“兄弟们,给我拉出去。今个让你大哥痛痛快快地玩玩,事后哥请客。”
四个士兵将麻女人架着胳膊给拖了出去。
“老总,俺刚刚生了孩子,您可不能啊。”西屋里的香多吓得躲在了炕上的墙角里。
炕下头的襁褓里的婴儿倒是挺安静地扭动着,还不时地打着哈欠。
“他妈的,少废话,老子有半年没挨过女人了。”黄胡子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用胳膊一下将婴儿扫下了炕。依然随口骂着扑向了香多。
婴儿被摔得哇哇大哭。幸亏有庆合家拿来的铺衬给垫了一下,不然,这个刚刚落草的婴儿非被摔死不可。疼痛让他大哭起来。随着哭声,奇迹产生了,屋里突然泛起了令人晕眩的反抗的红光。
这一下摔了头,他觉得自己一下子看见了五十年后的那一次摔倒,也是被当兵的推倒在地,头部接了地,只不过那时的那些当兵的穿的是绿色的军装,头上的军帽上别着一颗通红通红的红色五角星。那回差一点被摔死,也是母亲的气味唤醒了他。母亲的气味让他终生难忘,也成了心灵的安慰。后来他想起那时一种近似于苦楝树的花香味儿。他只哭了两声就止住了。
虚弱的香多挣扎了几下,就吓的晕了过去。
黄胡子感觉自己晕眩起来,但强烈的欲望还是让他扯下了香多的裤子,拉到炕沿边又扯下女人的骑马布子,当他劈开了香多的两腿,见隐私处果然还流着污血,还拖拉着胎盘,便啐了一口,骂了一句“晦气”就出了西屋。
红光随着婴儿的哭声时强时弱。听到哭声的那个麻妗子慌慌张张地过来将他抱回到炕上,并推搡着香多,帮香多穿裤子。香多渐渐回过神来,仍惊恐万分,她本能地将“小么子”拦在怀里。
红光消失了。他此时产生了一种争强好胜的性格,他要用忍受听话来哄骗她。
黄胡子又带着那几个去了东屋里,见没有人就出来要进堂屋。小訸娘扔下小杌子抱住了黄胡子的腿不让他们进,遭到他们的毒打,小杌子吓得哭叫着。他们打完小訸娘后,进屋又一脚将停放着小訸的门板踹翻,小訸的尸体直挺挺的翻滚到一边,里边的女人吓得尖叫起来。
这几个兵痞一听,都露出了一丝淫笑。
于是,他们用枪逼着躲在这里的女人及其他们的黄花闺女在小訸的尸体旁边脱下了衣衫,然后逐个对她们进行了丧尽天良的奸淫和侮辱。
络腮胡子他们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络腮胡子没让他的弟兄出来是因为他怕坏了大事不说,遭殃的全是无辜。
黄胡子他们折腾完那几个女人后,又来到西边的院子里,见了络腮胡子问道:
“你们几个是他妈的干什么的?”
“老总。我们是这家的亲戚,来帮着料理丧事的。”
“真的?我他妈的怎么看着不像啊?”
“这有什么像不像的?都是庄稼人。”
“老子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孝敬老子几个吧?”
“老总,我们都是穷光蛋,来这里也图吃几顿饱饭,真的。”
“我他妈的就不信你们出门不带钱的,怎么也得有个三瓜俩枣的吧。你们不给是吧?要是让老子搜出来,老子可饶不了你们。”
络腮胡子一看他们要找麻烦,忙从裤腰带里掏出一小串制钱来,说:
“哎哎,老总,我们就这么多,谁要是再有一个谁是狗娘养的。不信你们就搜。”
黄胡子一把夺过那串制钱,掂了掂,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柏木棺材,上前踹了一脚,见没有什么动静,便扬长而去了。
络腮胡子他们长出了一口气。
…… ……
整个小村的上空霎时布满了阴霾。尽管苍天依然是烈日炎炎,但人们已近感觉不到了炎热,反而每个人倒都觉得特别的寒冷,惧怕让他们身上起着鸡皮疙瘩,直打冷战。
姚大喇见疤瘌脸子他们动了真格的了,就把疤瘌脸子请到家中,私下里送给他一包烟土。让娘们儿翘首弄姿的伺候半天,因娘们儿貌似东施,疤瘌脸子看不上,便扬长而去。姚大喇见机随后,在庙前摆了一张桌子,疤瘌脸子一拍桌子便宣布让姚大喇任庄长。于是,姚大喇就鞍前马后的忙活起来。
疤瘌脸子坐在圈椅里吆五喝六地收着被押解来的村民送上的极少的银元和铜子。送钱物的每个人的后背也都跟着一个士兵。大部分人拿来的是几斤十几斤几十斤不等的麦子、小米、高粱或者豆子,这些大都被疤瘌脸子打撒在地上,还一脚一脚地踹着他们。
可怜的“小姨太”赤身裸体的蹲在桌子上,疤瘌脸子不时地抬起脸来贪婪地观看着,他还用他一只□的手在“小姨太”白皙的臀部上抚摸着,不时的在其隐私处贪婪地做着极其下流的动作,惹得士兵们流着口水,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小姨太”紧闭着双眼,咬着牙忍受着。
几个士兵也气势汹汹的来到了西头的马掌柜家。他们见大门紧闭,一排排的门钉以及两个硕大的黄铜门环闪烁着光华,那对石狮子既向他们炫耀着这家主人的富强,又向他们展示这家主人的威严。他们唏嘘着喏喏而退,悄悄的走开了。
麦玉瑾家还是跟往常一样,她让长工二哑巴在外面锁上大门。她在里面又顶上大木杠子,不管外面怎么喊怎么砸,她反正躲在屋里不支声。这样她好歹又一次躲过了一次劫难。
…… ……
极闷热的天气里,每个人的心却是极度的凄凉。他们都觉得后背有刺刀顶着,冷飕飕的。这里的一切在极端强大的压力下一下成了静悄悄的了:汗,静悄悄的流;泪,也是静悄悄的掉;连呜咽也是静悄悄的吞咽着。
…… ……
被迫牵出的耕牛不下十几头,还有两匹骡子,都拴在庙旁边空地上的榆树上。因为这些年的灾荒及苛捐杂税已让这里赤贫如洗,他们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面对突起據来的血腥风雨,大支亲跟马掌柜的来找络腮胡子他们商量对策,看能否能出奇还击。他们一起来到万俟家西院的客房里。
“哥哥,不是兄弟胆小,是他们人枪太多。万一打起来,遭殃的人更多啊。”络腮胡子说。
“也是。但总不能这么袖手旁观吧?”
“哥哥,我知道你的心思,要想拿下,必有奇招才行。先忍一忍,我去,不,大叔,免得以后他们认出我来,您去与他们交涉谈条件,先息事宁人稳住他们为上策。”
“说的对。大叔,您去跟那个疤瘌脸子说说去,只要不再祸害人,不管要多少钱,我马长庚兜着。”
“怎么说?”
“怎么说,我怎么知道。这事你应该知道怎么说,要不就说有请。总之,先稳住他们别再胡来。”
“我看,不行还是叫傅大白他们吧。他们毕竟有些人马快枪。你说呢?”
“我觉得不能明接伙儿,那样打起来不知会死多少人哩。这伙人现在火气还不大,只是要一些钱财。让那伙子人来能白来吗?那样既死人又伤耗钱财,只要不伤耗人,就得想些办法。我看关国他们胸有成竹,就依着他们吧。”
“好吧。”大支亲如临大敌,悲壮的去了。
“兄弟,你说,看来你有办法。”
“哥哥,兄弟是有些想法,他们一来,我就在想,我就说给你,看看行不行。”
“兄弟快说。”
“我们只有长枪,我是想,…… ……你们有木匠吗?我想,…… ……”
“有,你是想?”
“哥哥,你叫他来。要快。”
“好,我这就去叫他来。”
马长庚出去正好看见了“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说:
“去叫马占山来,快。”
“大头闷儿”和“小挠钩子”知道事情重大,急匆匆的去了。
不一会儿,“四毛驴”来了。
“你家里有木板子吗?”络腮胡子问。
“有,咋子使?”
“走,到你家里再说。”
“四毛驴”跟马掌柜的带着络腮胡子来到家里。“四毛驴”找出了一些板材来。络腮胡子挑了一块,就找了一根小木棍儿在地上画了一只□的样子,说:
“你就照着做,快点。”
“兄弟,你是说…… ……”马长庚一看,顿有所悟。
“哥哥,明白人不用细讲。我知道你明白了。下一步,可就看你的了。”
“好的。”
“你一定要问出那疤瘌脸子的姓什么来。”
“一定。我先去准备准备。”
“好吧。我跟马兄弟做好了,就到大爷家里碰头。”
“这样吧,到我家里吧。”
“不用,就在大爷家里。我让宝儿跟着你,有什么动静,让宝儿传话。”
“好吧。”
这种事,马掌柜也是头一回遇到。以前村里也来过一些当兵的、老攫、土匪什么的,除了要一些钱财,没出过人命。赵老干每次都应酬的稳稳当当的,都挺顺溜的,没吃过拤。这次他照样卖力给他们敛款项,却不知为了么,竟然一下子要了他的命。看来,这世道越来越狠了,说要命就要命,跟吹灯似的。这样下去,还有安稳日子过吗?今天是他赵老干,明天是否就是我呢?我们就这样任人宰割吗?人善人欺,马善人骑,这个世道已经歪斜,尤其是在兵连祸结的情况下,更需要有一套应对的办法以免其再受伤害。令他没想到的是络腮胡子的到来竟然这么是时候,而且他俩桴鼓相应,真令人鼓舞。他和络腮胡子的要采取的办法是给疤瘌脸子来一场鸿门宴。
他让李婶擦抹桌椅布置会客厅,盖碗茶摆好,糖果瓜子备齐,洋烟卷更是必不可少的。
又让侯占顺在院子里几张桌子板凳,并每张桌子上先放上一坛子酒。这是让那些兵痞能聚在一起的“鸟笼子”。并火速让人去镇上买烧鸡花生米等现成的东西好装盘子造面使。
他则找出了只有去临清、天津、大上海才舍得穿的缎子料的西式白褂,戴上镶有硕大绿宝石的金戒指,还有金丝淡色墨镜,汉白玉的烟嘴,以及带有金链子的怀表。下身是吊袢的白丝西裤,脚蹬一双暗红色的牛皮鞋。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双洁白的洋手套,戴上后,又在门后的墙上拿下那只挂着的手杖。纯粹是一派刚留洋回来不久大少爷的样子。
他对宝儿说:
“兄弟,去看看你关大哥弄好了没有。”
机灵的宝儿像泥鳅入泥一样,倏地一下不见了。
大支亲来到疤瘌脸子跟前,恭恭敬敬的递了一根烟,又忙着给他点上火。疤瘌脸子斜了大支亲一眼,知道他来这里有事,就问道:
“你有事吗?”
“老总,我来是有事儿,大事儿。”
“大事?什么大事?说。”
“老总,您先让她穿上衣裳行不?”
“你要说的大事就是这个吗?”
“不是。是俺村的马乡绅要请您,嗨,您还是让她穿上衣裳吧,老总。”
疤瘌脸子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掐着腰摇晃着脑袋不怀好意的问道:
“您是她的什么人?”
“我们街坊,我们是老街坊,老总。给。这回让她穿上衣服可以了吧?”大支亲将十块现大洋掂了掂,递到疤瘌脸子手里。
疤瘌脸子接过现大洋,也掂了又掂后就笑嘻嘻一扬手,说:
“好好,穿上吧。”疤瘌脸子又抽了一口烟问道:“你刚才说什么?马、马乡绅要请我?”
“是马乡绅要请您去赴宴。”
“赴宴?赴什么宴?鸿门宴吗?”
“老总,看您说的。他也是刚从城里回来,听说这事后,他说您只要放过这村一马,想要多少银两他包了,还要请您跟您手下的弟兄们吃酒那。”
“吃酒?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人哪?”
“在家那,他让我问问您,看您愿意不愿意去。”
“他好大的架子。他不来,我怎么去啊?”
“那好,我去叫他,让他亲自来请您。”
“这还差不多。”
大支亲冲着疤瘌脸子一哈腰,慌着走了。
“小姨太”已经穿好了衣服,她也豁出去了,便嬉皮笑脸的对疤瘌脸子说:
“我说老总,我人你也睡了,也让你抠了也让你摸了,人家的钱您也收了,这回让我回家行了吧?”
疤瘌脸子厚颜无耻的嘿嘿一笑:
“好好,你人不错,回家吧。今晚我可住在你那里了。”
“好,有种你就过来,我等着你。”“小姨太”撂了一句狠话,又盯了疤瘌脸子一眼,扭身走开了。
疤瘌脸子望着离去的“小姨太”,贪婪的咬着嘴唇:
“他妈的,这娘们儿,味儿真足。”
…… ……
大支亲来到马掌柜那里细说了疤瘌脸子的情况。
“关亮那里不知准备的怎么样了。”
“你俩咋子没在一堆啊?到底你们是咋想的呀?”
马掌柜的微微一笑,说:
“他在准备,我也要准备。快了,我让宝儿去看了。宝儿一来,我就去‘请’那个王八蛋。稍等等,他们就快来了。”马掌柜的说是安慰别人,其实在安慰他自己。
过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不料一个穿着军官服装的人挎着□带着五六个士兵竟然进了马掌柜的会客厅,威风凛凛的样子让马掌柜的跟大支亲吓了一跳,他又走到马掌柜的跟前掏出枪来,往桌子上一摔,马掌柜的摸不清头脑,忙惊愕地站起来问道:
“这位长官是?”
那人哈哈一笑,摘了军官帽,露出来竟然是络腮胡子的一张新面孔。马掌柜的激灵了一下,眼睛一亮,惊喜地叫道:
“关国兄,是你吗?”
“怎么样?”
“真不敢想,你的胡子呢?”
“那东西安上不易,去掉还不是箅子上抓窝窝----手到擒来吗?”
大伙一阵大笑。
再看那几个士兵,除了原来的龅牙地包天他们,“大头闷儿”跟“小挠钩子”还有“三牤牛”也都穿上了军服,背上了长枪。尤其是“大头闷儿”,不仅精神百倍,还威风凛凛的,很是唬人。
“哥,我就这点儿家当,您看能行吗?”
“兄弟,你太厉害了。咱们闲话少说,快说说你的方案。”
“我原先说不来您这里,是怕万一不成会连累你家老小的安全。可又一想,不来不成,我要熟悉环境。哥,事到如今,咱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他说着拿出一把□递给马掌柜的,说,“哥哥,我们几个先迷藏在对门的那间屋里,你敬茶问他姓名,我看他的官职是排长。这时,我就带人进来,我端酒敬他的时候,你列开,小宝儿开枪。如果不死,你就用这把刀下手。”
“好。就这么办。”
一切安排就绪。大支亲带着马掌柜的直奔村中小庙去请疤瘌脸子。疤瘌脸子见了马大公子毕恭毕敬,但开出的条件还是三千现大洋,马掌柜的满口应允。疤瘌脸子不知是计大呼“痛快”,立即让传令兵通知所有士兵集合。
这时的天空里掠过了一丝清风,天空显得透亮了许多。蔚蓝的天空里开始有了雪白的风浪云,却很是安稳。夕阳的光辉映照在云边上,渐渐产生了鲜嫩的分红色,让云燃烧起来成了火烧云。
还是昨天的那只老鹰,仍在家西的上空盘旋着在寻找着猎物。它伸展着披着褐黑色绒毛的两翼也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着亮光,它像霸主一样高高的空中移来移去,巡视着。
一切都在预料中进行。疤瘌脸子被宝儿当场击毙,省了马掌柜的早准备的那一刀。剩下的那些兵痞大部分都交了枪械,也有个别趁着混乱逃走的。缴枪的除了几个罪大恶极的比如黄胡子等被络腮胡子他们□了以外,都遣散回家了。
就在大伙刚刚松了口气的时候,傅大白带着一班人马进了村。
他们不愧是干老攫的,观风使舵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其实,他们老早就接到了打墙班儿“大把头”的报信儿。傅大白先让几个眼线来这里观望敌情,便等待时机,从中取巧。果不其然,他知道昨天来的那几个人不简单,便安下心来坐享其成,从中渔利。
“来啦,能白来吗?”傅大白哈哈大笑起来。
他指着庙前空地上耕牛骡马粮食财物又哈哈一笑大大方方地说:“这些东西没少一样,能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吗?好啦,都统统拿走吧,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村中庙跟前儿聚栓在一起的耕牛骡子个牵个的,银两让缴纳的户如数认领,竟然没差一文钱。为什么没差?因为交钱的只有三户。撒在地上的东西都收混在一起,按各家报数分配,也仅仅相差半斤多一点。为什么也没差?因为缴纳的也不过十几户,差的那一点,是约称的误差。没被踢撒的粮食,也是个认个的,也一份没差。这些没差,是因为每家的布袋都有自家的姓名。贫穷的金疙瘩小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马掌柜的却麻烦起来。
他跟大支亲把傅大白请到家中,让他吃了酒,还道了谢。先拿出一百块大洋作为酬金,并答应事后错不了,一定再孝敬些财物。
     “我听说赵老干被打死了,我看这个庄长就让姚大喇干吧”傅大白说。
      “这个我们不管,你说让谁就是谁。”
     傅大白哈哈一笑,接过马掌柜的递过来的钱袋子,说道:  
“马掌柜地,这些酬金我领了,不过,我还想接几条枪用用。”
“大掌柜的,我家里的东西随便你拿。就是不能动我的枪。”
傅大白“喏喏”着,知道自己讨了个没趣,说声告辞,便带着人马回了老巢。
斜挂着一抹夕阳的天空显得十分空旷。老鹰依然在空中盘旋。一群群家雀仍精神亢奋的飞来飞去,喳喳地叫着,闹着。
小訸的尸首还在,丧事就没办完。虽然全村人心神未定,但大伙在大支亲的吆喝下,还是将小訸装进了棺材里。大支亲问万俟老汉:
“大叔,小訸这事您看怎么办?”
“天不算晚,出殡,埋了吧。”
“就这样吧。”
就在一抹夕阳快落山的时候,家西的一块光秃秃的麦茬地里,多了一个小訸的坟头。
金疙瘩村平静了。能使金疙瘩村逃过一劫的竟然是那几个逃跑的兵痞。
原来,那几个跑到县城向管带报告了他们的遭遇,当然是胡乱编造的谎话,说是金疙瘩村的乡绅勾结老攫袭击了他们。既然是土匪所为,他们就没有向县太爷发难,土匪不好惹嘛。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
                    *     *
殊不知,这些剿匪军明的是剿匪,暗地里却是通匪,兵匪成了一家。他们这些士兵也都是从土匪中招募来的,而这些土匪,不是被遣散的民军中的败类,就是溃散的定武军中的老兵油子。他们有的为了养家糊口,有的为了满足私欲,而更多的则是一些闲散的市井无赖为了吃喝嫖赌升官发财。他们五毒俱全,贪婪凶悍。合适我就跟着你干,不合适就找机会开溜。他们与土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官军击匪,他们通风报信从中捞取钱财不说,一旦出击剿匪,打十枪他们则报二十枪,用哄骗来的十发子弹可换五元银洋。更厉害的是一些军官冒报兵额,吃兵缺,既将多余的军饷中饱私囊,还干脆将多余的□□一并□给土匪。这样,与其说是装备了剿匪军,还不如说是装备了土匪。既然长官敢这么干,下边的也想着法子捞取钱财,于是才有了疤瘌脸子领着一干人以剿匪的名义祸害乡里,鱼肉百姓的一幕。于是,也就有了这里流传一些歌谣:
剿匪兵,净傱包,
挂着幌子刮民膏。
无中生有晃虚枪,
暗地通匪却有招。
真匪来了不敢剿,
瓦枪瓦弹肥腰包。

兵剿匪,瞎胡闹,
围庄村,放空炮;
百姓哭,土匪笑;
土匪来了吓一跳,
土匪走了不知道;
那个敢睡安生觉。

您吃老农,喝老农,
老农养你有啥用?
遍地土匪你不打,
倒把枪弹送贼营。
这回金疙瘩村安静了,但是,村里的暴发户姚大喇没有安静,他想利用这次机会借用外力敲马家的竹杠。
                       *
                    *     *
马长庚他们埋了疤瘌脸子,打扫了战场,清点了□□。收拾停当后,马长庚跪在了父亲面前,络腮胡子他们也跟在后面:
“大人在上,孩儿不孝,未经大人同意就做了玷污家门败坏门风的莽撞之事。孩儿有罪,乞求大人原谅。”
“‘君子义以为上’,救人与水火之中,何罪之有?长庚啊,起来吧。”
“孩儿没能保全乡亲。”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你们审时度势,不感情用事蛊惑民众让众人再蹈水火,是君子所为。”
“孩儿怒杀了军官,干了犯上的事。”
“连圣人都不教我们坐以待毙,你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你们能身先士卒,挺身而出,为村里人做了榜样,做的对。我要给你们敬酒。只是以后你们还要带领村里人训练习武才是。”
“今天多亏了关亮他们,我想与他们结拜成兄弟,不知大人是否同意。”
“他们‘知其不可而为之’,当仁不让,个个都是英雄,你们结拜成兄弟,我不仅仅同意,而且非常赞成。”
于是,还没到晚上,马掌柜就早早设宴款待了络腮胡子他们,并拜了把子结下了兄弟。老拔贡在激昂难当的情况下敬的三大碗酒让络腮胡子喝得酩酊大醉,被他的三个兄弟扶着回到了马车店的客房里休息。
常言道:好事成双。还不到傍晚的时候,马掌柜的哥哥马长宗提着行李箱回来了。他见到老父亲,噗通一下就跪倒地上。
老地主两手拄着拐杖,左看看,右看看,嘴唇颤动着却不说话,看得儿子都有些不自在了。他又伸出食指指了指儿子的军帽,示意他摘下来再让他看看。儿子笑着照办了。这时,老地主的嘴唇哆嗦得厉害起来,眼里闪起了泪花。最后他慢慢地又回坐在椅子里,嘤嘤唧唧地哭了起来。马长宗跪行到父亲跟前,掏出雪白的手帕来为父亲擦着脸颊上的泪水。马玉莲听说哥哥回来了,叫了一声“哥”,就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哥哥的一只胳膊,也哭了起来。
“大,哥哥回来了,您不能老让他跪着啊?”马长庚尽管喝了不少酒,但仍高兴的搓着手说。
“呜呜…… ……,起,起来吧。啊?你这一走,就是七八年,呜呜…… ……况且,况且‘好汉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啊。”老地主“吭哧”、“吭哧”地哭着。
“大,哥刚回来,您就别嘟囔啦。”
马长宗被妹妹拉了起来。
女佣人李婶过来道了个万福,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老地主示意儿子坐下,自己拿起了水烟袋。马长宗忙掏出一盒洋烟来,掏出一枝给父亲装上,并用打火机为父亲点上。老地主“呼噜”、“呼噜”地抽了两口,便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又“呼噜”、“呼噜”抽了一口,说:
“有股子尿褯子味儿,还青个当哩,这是哪国的烟啊?”
大家一听,都笑了。
“大,这是美国的万宝路,顶级的外国货。”
“唔。还行还行。呵呵呵。”
这时,李婶端着茶进来了。
“李婶,给哥哥拿把扇子来。”马长庚说。
“哎哎!”
“李婶,快去准备酒饭。”老地主说。
“是,老爷。”
“看你,还叫。”
“是,以后不叫老爷了,叫老先生。”
“这就对了,去吧。让人去买只烧鸡来。”
李婶答应着快步走开了。     
马长宗打开柳条箱,拿出一瓶酒来,说:
“大,这是茅台酒,孝敬您的。”
“唔,搁这嗬吧,咱们喝了它。”
马长宗又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马玉莲后说:
“小莲,这是正宗的法国香水,待会你抹点儿试试,看香不香。”
马玉莲接过去,猛的亲了哥哥一下,笑着就跑开了。
马长宗又拿出一顶礼帽和一条雪白的长条丝巾来,说:
“长庚,这是给你的,以后出门用得着。”
“哥,这么洋气,我能行啊?呵呵呵。”
“行啦,来啦就先说说话,那些东西跑不了。”
这时,马长宗见三兄弟不在,问道:
“长印呢?”
“唉,别提那个混账。”老地主立马阴沉起脸来。
“怎么啦?”
马长庚便悄悄向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问。然后他打断话音,说:
“哥,快去见见嫂子去吧。”
“去吧。”老地主也催促道。
马长庚过去帮哥哥把柳条行李箱子拴好,提着送哥哥去了后院。
马长宗是老地主的长子。也是他快四十岁的时候盼来的根儿。他在临清读书期间,接受了孙中山三民主义的思想,痛切地感受到了民众的危难,于是在七年前投笔从戎去东北找表兄弟时,在表兄弟的引荐下加入原新建陆军第二十镇三十九协八十七标一个叫车震的标下当了兵。在那里,他结识了临清的老乡张自忠。张自忠受到了车震的青睐,当上了便目,张自忠也把他推荐给车震,让他当了传令兵。后来,他们移住岳州,车部暂编为第一师。在护国战争中的一次战役中,车部溃散。在车震的荐举下,他也跟随张自忠投入驻天津廊坊的冯玉祥第十六混成旅当了差遣。这次回来,一个是他在外多年,想家想得厉害,再一个,张自忠暗示他在家乡多目筛一些不怕死的弟兄,以备后用。
哥哥这次回来,弟弟马长庚更是喜出望外,他觉得有老些事这回可以跟哥哥商量了。
马长庚的这次举动,让姚大喇大吃一惊。他处处跟马掌柜比,比一次,他嫉恨一次。虽然他没有弄明白络腮胡子他们的底细,他平感觉,就觉得来者不善。疤瘌脸子一干人马的全军覆没就是最好的说明。就在他还没有明白过来的时候,又听说马长宗回来了,他装模作样地来到马家示以关心。他每次来,马家都把他视为上宾。他嘘寒问暖地一番就告辞回家啦。妒火让他产生了一条毒计。他骑马去了县城,先邀请县长的秘书下了馆子,泡了堂子,然后又把三百块大洋交到县太爷的手上,把马家的情况连编带安的说了一通,目的就是要强买马家的一百五十亩风水宝地。并许下事成之后每年进贡一千现大洋。
“大人,他儿子现在是个当兵的,今天下午回来的。”
“哦,他在那里当兵?是谁的手下?”
“不知道。他七八年前从学校里走的。就连我姑父也不知道他怎么当得兵,这我知道,因为他常跟我念叨他。”
     这位县太爷连夜串通带兵管带预谋此事,并把那两个逃回来的士兵叫来询问了当时疤瘌脸子遇害的来龙去脉。
“老实说说当时的情况,如实地说,今天老爷有赏。”
“是,老爷。先是一位阔少爷请我们排长。大伙正喝得起劲的时候,突然来了五个当兵的,由一个连长带着。”一个说。
“当时除了排长在屋里,我们这些都在院子里,见他们进了宴请我们排长的客厅。不知怎么着就枪响了。他们又出来用枪逼着我们不许动,缴了我们的枪。”
“我们俩是趁着人乱跑出来的。”
“好,到时候你们俩要勇敢的站出来揭穿他们。”
“我们保证替排长报、报、报仇。”
“好,这是十块现大洋。下去吧。”
县长见那两个士兵走了,就一拍桌子说:
“好,这是个好机会。我正愁没办法抠他家那。”
然后,他们就准备设下圈套,让马家自己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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